她低声开口道:“刚出发之时,这伙人便一路尾随紧盯。倒是没想到,他们这般沉不住气,这么快便追到这里来了。”
谢怀暄闻言没有回话,而是缓步走过来,随即在魏容昭对面坐下。
“谢大人,不如同我打个赌局?” 魏容昭抬眼看向他,突然发话道,“猜猜这群人,究竟是冲着我来,还是专程奔着谢大人而来?”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的眉眼间。
她双手托着下巴,正眼看着他,道:“我赌,他们皆是冲着你而来。”
谢怀暄淡淡侧首望向窗外,神色平静,道:“他们入不得客栈半步。我早在此处暗中布下人手,做好万全防备。”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另一队暗卫骤然现身,拦在一众蒙面刺客身前,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一阵风袭来,吹得客栈前的古树簌簌轻晃。枯叶随风而落,落满青石地面。月色倾洒而下,院中对峙的人影拉扯交错,缠作一团。
在刀锋交错碰撞之间,几抹鲜红溅落在干枯落叶与斑驳月影之中,触目惊心。
已是夜深,客栈里头的人大多早已睡下,无人察觉院外这场厮杀。客栈内外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魏容昭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了然,道:“原来,你早有预料。这般看来,你心中也清楚,这批刺客皆是谢家之人所为,是不是?”
谢怀暄薄唇轻抿,未曾言语,像是默认。
见窗外打斗渐渐平息,她不由得轻声感慨道:“这世间宗族至亲,表面枝叶相依、和睦同心,内里实则大多各怀心思,貌合神离。就连血脉相连的手足亲人,都能为了权势名利撕破情面,彼此反目。寻常乡野之间,尚且有人为侵吞家产,为吃亲戚绝户,而欺凌孤孀弱女,更何况盘根错节、利益深重的谢家。不过,我是个外人,你们谢家的内斗可别平白无故将我牵扯进来。”
说罢,她从身侧包裹取出几件略显陈旧的粗布衣衫,轻轻递至谢怀暄面前。
“明日一早,你与秋风换上这身。后面到了江南,你们也穿这些衣服。”
言罢,她抬手指向客栈外一辆破旧马车,继续说道:“我早料到此处会有人伏击,提前备好了这辆马车,明日我们换乘此车赶路。”
谢怀暄望着手中粗糙陈旧的衣衫,不禁蹙紧了眉头。
魏容昭无奈耸了耸肩,道:“你若想依旧一身锦衣华服出行,后面一路都是谢家之人的追杀;你若是想刚到江南,就身份暴露,遭地方势力算计,就此在江南光荣殉职,落得一个忠义清正的好名声,就直说呗。你想自己丧命,我不拦你,但你可别拉着我一起死……”
谢怀暄自是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依旧没法忍受这件衣服——这布料实在太粗糙了。
魏容昭小声嘀咕道:“我自己的衣裳虽比这几件好些,样式也低调,不惹人注目,但偏偏尺寸不合你们的身……我从客栈掌柜那儿要来这么几件合身还破旧的衣服,多不容易啊我……”
恰在此时,秋风推门而入,看见屋中坐着的魏容昭,脚步一顿,当场愣在原地。
谢怀暄见状,淡淡开口道:“无妨,魏大人并非外人,不必避讳。”
秋风这才回过神,随即神色凝重,低声回禀道:“公子,外头的刺客皆已尽数处置,只留几个活口盘问。但那些刺客皆是死士,都咬舌自尽了,未曾留下半句有用线索……”
谢怀暄并不意外,毕竟谁是背后之人,他心知肚明。
魏容昭闻言,不禁皱起眉头——死士?谢家内斗玩这么大的嘛……
“今日,辛苦了。” 谢怀暄神色平静,朝着秋风吩咐道,“夜深露重,你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秋风应声行礼,离开房间。
屋中再度只剩二人相对。
谢怀暄抬眸看向魏容昭,平静的语气中尽是戏谑,道:“夜色已深,魏大人迟迟不肯回房歇息,难不成是打算留宿在谢某房中?”
这话一出,魏容昭瞬间面色一僵,慌忙起身后退两步,双手环抱住肩头,满脸嫌弃,连连摆手道:“休要胡言!我可没有断袖的癖好。我这就走,不扰谢大公子你的清净!”
她脚步轻快,匆匆溜出房门。
待到房中彻底安静下来,谢怀暄垂眸望着茶盏。几片茶叶悠悠浮在上面,轻轻晃漾着。
他突然轻笑着,似是有些自嘲:“倒是一个局外人看得比我通透……”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谢怀暄踏上那辆破旧马车,目光扫过车厢内里积着的灰尘,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一旁的魏容昭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暗自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世家公子出身就是不一样,半点尘土都受不得,可还真是娇贵……”
她抬手朝他摊开掌心,语气随意,道:“谢大公子,借一方帕子用用。”
谢怀暄略微迟疑,终究还是取出一方干净锦帕递了过去。
魏容昭随手用锦帕将车座粗略擦拭干净,又将沾满了尘土的帕子重新递回他面前,还离他的面庞凑得特别近。
谢怀暄望着帕子上灰蒙蒙的污渍,只觉格外刺眼,心底的不适翻涌上来,别过头去。
一旁的秋风连忙上前接过脏帕子,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专门放脏帕子的布囊,小心翼翼将帕子收纳妥当。
魏容昭做出一副店小二迎客的姿态,侧身抬手,含笑道:“谢大公子,请先行上车。”
谢怀暄无奈,轻拂衣袖,弯腰踏入马车,秋风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江南方向徐徐驶去,一路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