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
公孙养怡听完萧掌事转的陈述，点头道：“苍仁曲这主意不坏。于萧武署是收揽民心，于武师是添些生计，本质是为寒苦百姓出头。利人利己，何乐不为？”
萧掌事不料她如此痛快，劝道：“夫人，此举等于拿萧武署当刀，去削那些世族的脸面，教他们如何自处？”
公孙养怡淡淡一哂：“但凡稍带良心，百姓也不至受这许多罪。种下前因，尝到苦果，合该受着。”
萧掌事担忧道：“夫人，你可想过后果？若他们联起手来，暗中抵制，岂非棘手？”
公孙养怡反问：“抵制的名头是什么？若真有那一日，先闹得最大必是应都的市井街巷。百姓的声浪，可比他们体面得多。”
萧掌事仍不甘休，又道：“阿曲姑娘尚且年轻，我担心她行事冒进。不如另择一位持重之人主事，更为稳妥。”
公孙养怡：“哪个不是从年轻趟过来的？既都成人了，便该一视同仁。路让她自己去走，摔了跤，也是她自己的担待。你我做好本分便是。”
见她态度已决，萧掌事无从再辩，只得称是，默然告退。
公孙养怡吩咐侍从：“叫阿曲来。”
候人的空隙，她目光虽落在账本上，耳畔回响着先前萧掌事提及的“工帮”二字，思绪不禁飘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边州曾兴起一桩前所未有的社会试行之法，便是名为“工帮”的组织。众工之力抱团集体谈判，交涉工钱工时、争取市井劳者的各项待遇。
不同于世俗唯利是图的准则，工帮将生计尊严、休憩、家人、健康等这些无形人本之利，一并纳入劳作定价之中，打破了世间唯利是图的固化链条。
人哪怕不干活，也得有活着的底气。这是她当年听后最动容的一句话。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如此撼动世俗的试行，竟出自一介学子之手，在边州掀起莫大波澜。
她曾想过在应都效仿，彼时王上放出风声，显然不满意此等新风。满城舆情倒戈，她也只得作罢。
昭明二十四年，边州官府立定法条，以律法将工帮纳入正轨，予以名分合法性。而后文试放榜，她方知当年那个胆大包天的学子，正是苍仁曲。
思绪间，一声“夫人”将她拉回眼前。
苍仁曲站在跟前：“您找我。”
公孙养怡收神，平静道：“听闻你在萧武署筹立工帮，推行得可还顺遂？”
苍仁曲：“武师们倒是干劲足了，只是来求助的佣工一听要交费，便打起了退堂鼓。定价几何，眼下正犯难。”
公孙养怡：“公孙书院倒有几位精通经济之道的先生，我择日引荐一位来替你参详。”
苍仁曲：“多谢夫人。”
公孙养怡：“能帮你的，我会尽我之能。你需谨记一点，这里是王城脚下，你莫大刀阔斧做得太过。王上意图世道安稳。萧家和公孙家从来站在圣意那边，你别弄出‘逾矩’的风声来。”
苍仁曲：“谨遵夫人提点。”
公孙养怡见她欲言又止，问：“怎么？有什么想说的？”
苍仁曲踌躇道：“此时提来，恐为时过早。”
“但说无妨。”
“夫人，我离开边州已经数年。年底可否容我回去一趟？”
公孙养怡表情微滞：“你要回去？”
苍仁曲眼中透着期盼：“可以吗？”
公孙养怡面露迟疑，思考了一会儿，道：“看你表现。我近日打算开拓新业，盘活殷阳街市面经济。你若想证明自身才干，可试着接手督办此事。”
心想有世家底蕴托底，白手兴业并非难事。苍仁曲果断答应下来：“我接。”
公孙养怡又提了一嘴：“这项家业，我将来打算放到共春名下。她年纪还小，你作为她未来的嫂嫂，算是替她先把路铺好。反正迟早是一家人，这些也都是你的底气。”
苍仁曲默了默，应道：“……是。”
公孙养怡：“公孙书院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几个懂行的先生你回头去见见，把这事牵头做起来。”
......
“菩萨！你这不公道啊！不罚那些上下其手的武师便罢，怎么反叫所有武师都跟着抽成！”
老邓带着人堵到了萧武署反抗，一帮人嚷得面红耳赤。骂声沸反盈天，所幸季余生带着几人护在左右，硬是簇拥着苍仁曲挤上了马车。
刘江海出人意料站到拥护苍仁曲队伍之中，冲着人群高声喊道：“规矩已经立了，你们闹也没有用！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只要你们伙同工友一起交钱，交的人越多，我保你们往后工钱翻倍往上涨！”
季余生挤在车辕上，低声嘀咕：“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招摇撞骗……”
这话让里头苍仁曲听了去，暗暗发笑：“你经常替百姓抱不平。按理说，你该跟他们一样，对我有情绪才对。”
季余生哼了一声：“你还笑得出来。我若跟着他们一块儿跟你作对，这萧武署我还待不待了？”
苍仁曲忽然掀开帘子，问：“季余生，你怎么又梳了这个发式？”
季余生瞅她这没事找事的架势，道：“我爱怎么梳就怎么梳，这是我的自由。”
苍仁曲似笑非笑看着他：“不想让我多看几眼，你就换掉。”
季余生脸一热：“你管真宽！”
话音未落，帘子后头的萧共春探头探脑，甚是好奇：“什么男人让姐姐多看几眼？我也看看。”
苍仁曲眼疾手快，啪地撂下帘子，把萧共春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帘内立刻传来萧共春的抱怨：“姐姐，又不是捉奸，我真的单纯好奇！”
阿荣闻言，匆匆驾着马车离开，朝公孙书院方向驶去。
季余生面上越来越热，只当没听见，扯着嗓子继续维持秩序。
“姐姐，你倒是一点不把那些民怨放心上？”萧共春挨过来问。
苍仁曲答：“还成，没我想象那么严重”
萧共春替她打抱不平：“要是以前对我好的人忽然翻脸骂我，我肯定受不了。”
苍仁曲拍拍她脑袋：“你没必要在意一群不了解你的人的感受。”
萧共春又问：“姐姐，你以前也经过这种风浪吗？”
苍仁曲望向车帘外掠过的街景，道：“那是自然。我在边州推行时候，差不多就你这个岁数。起初雇主方哗然，我作了调整，引起佣工方又不满，与今日情形如出一辙。”
沉不怜坐在角落里，如一根木头静静听着二人对谈。
萧共春追问：“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苍仁曲：“当时工帮试行属于文试课题，有官府兜底，勉强稳住局面。因争议巨大，我始终拿不到终审评审资格。若非一众学者极力保全，我险些被革除文试资格，直至去年，方才得以保送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