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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矢昴驾车驶入米花町的车流中。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身上沾染的阴冷。

成年人在红灯前停下车，温声问：“你怎么看？”

“……根本不是灵媒委托。”飞川响盯着窗外回答：“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接口。那不是什么临终遗言，也不是对我的诅咒。而且我也不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猎奇杀人案，说实话，我都怀疑带走她的头颅、也即她大脑的人——就来自组织吧。”

冲矢昴没有反驳，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飞川响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粒就着车里备用的矿泉水吞了下去。

几分钟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抓住安全带：“冲矢先生……”一转头，世界再次变化。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实验室中。

所有表面都是某种哑光的白色材质，不反射光也不吸收光，无杂质的、纯粹的空间。

“……又来了。”飞川响走向房间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台极其巨大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从外观来看很像“茧”。半透明的舱体壁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晕，内部液体缓慢地流动着，如同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型心脏。

无数复杂的医疗管线、数据光缆和电极犹如粗壮的金属触手，从四面八方连接着舱体中心的那个人。「他」穿着宽大的纯白色实验服，头发在充斥着某种营养液的舱体内如海藻般漂浮。

茶色短发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旁。

他认得这张脸：“……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正拿着一块透明的电子终端，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维生舱内传出的各项生理与脑波数据，对站在不远处的飞川响视而不见。

“你很惊讶吗？”

飞川响闻声转头：就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幻影。那是一个与维生舱里长得一模一样、有着雪色长发的人，衣服在他身上没有那种漂浮的臃肿感、更像一张没有重量的皮肤。

他稳住心神，指向那个被无数管线贯穿、浸泡在液体里的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幻影：“……你不是躺在那里吗？”

「病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自己”，露出微笑：“是的。”

“我的身体一直被锚定在这个维度的极限，永远处于崩溃与重启的边缘。那具躯壳已经被管线和药物彻底接管，它只是一台用来承载运算的生物机器。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灵魂是自由的。”

“……这自由吗？”飞川响表示自己持怀疑态度。

“如果生活的本质是经验，那么我仍然在生活；如果生命的本质是连续性，那么我仍然连续；如果人的核心是灵魂和认知，而不是一团迟早坏死的肉，那我甚至活得比许多人更充分。”

飞川响本能感觉这是诡辩，但他的智商、阅历和知识储备不足以他说出什么言之凿凿的反驳来。

“那为什么宫野志保在这里？”

「病患」的神情柔和下来：“很遗憾，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对‘生活’的理解并不一致。她认为只要我的身体还在这里，只要这台维生舱还能维持心跳和脑波，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我重新睁眼，那么她就没有资格放弃。换句话说——”

“她不能接受我永远躺在这里，直至死去。”

“那你呢？”飞川响问：“你能接受？”

「病患」微笑：“我已经接受很久了，身体不再是生活的全部。人类很奇怪。我们明明知道身体迟早背叛我们，却总把身体当成唯一的锚。心脏停下就说人死了；大脑失去反应就说人没有了；不能起床、不能说话、不能自己进食，就开始讨论尊严、负担和放手。可一旦灵魂脱离身体，哪怕仍然能思考、选择、爱与憎，人们又说这不算活着。”

“因为正常人根本看不见灵魂啊。”

“但如果他们只是落后你一步呢？”「病患」问：“虽然、那确实也是我们被争夺的理由。”

【内陆帝国】——你看得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于是所有定义都开始漏水。死人能说话，死亡像信号一样穿过□□。生命不再是医学课本里的单行定义。

“如果你真的觉得灵魂自由，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关掉机器？”

过了很久，「病患」才说：“因为我也并不像我说得那么自由。”

“那具身体是锚。它痛苦、衰败、毫无尊严，但只要它还在，我就能保持形状，保持名字，保持‘我是我’这件事不被知识海洋冲散。我也会迷路。”

飞川响不合时宜地想起泽田弘树和他的电子生命。原来「我」曾经和他们坐在同一条长椅上。

「病患」读过他心声：“你已经见过没有身体的智慧，也见过没有身体的灵魂。”

飞川响慢慢道：“那你刚才说那么多、都是在骗我咯？还是说、其实你骗过了自己？”

“不。”「他」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说一半的真话。我的灵魂是自由的，可我的自由依赖于这具被困住的身体。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无法放手；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无法要求她放手。这或许就是无数可能性中一条她不能放弃，而我也无法真正逃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