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川响蹲下来掏出工具。摩天轮内部光线昏暗,好在他有两个帮手,用不着自己咬手电,活人的躯壳和死人的经验重叠,只是操作必须消耗时间罢了。他看着【能工巧匠】显示的检定等级居然是轻松,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么了?”萩原研二正在搭把手,用余光瞥他。
“……只是发现我与最开始的我相比,实在改变很多。”
几个月前他连炸弹长什么样都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现在他蹲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摩天轮里分辨引爆回路。如果说这是一部电影,观众一定觉得主角开挂太明显了——但竟然是部纪录片。
“好的坏的?”松田阵平更务实一些。
“我觉得好。”飞川响回答。
“看,多会说话。”萩原研二拍了拍松田的肩膀,用一种“孩子长大了”的语气点评道。
松田阵平啧他一声:“专心拆弹。”
泽田弘树帮忙计时,他们解除□□的连接只用了七分钟。两鬼一人收好工具,准备沿着通道向上去跟其他人汇合。
恰在此时,他熟悉的号码来电。
飞川响没有备注,但他对这串号码有印象,理论上电话那头应该是风见裕也。
公安已经成功控制住局面了?飞川响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听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是我。”
库拉索的声音冷静而沙哑:“‘H’——飞川响。”
“……”飞川响握住楼梯栏杆:“风见先生怎么样了?”
“还活着。”库拉索说:“很抱歉他暂时不能接你的电话,但我没有必要对你说谎。”
“你恢复记忆了,”他说,“并且特意打这个电话给我……你有什么要对我说?”
她本可以趁此机会直接消失在夜色里,既然没有,那么一定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杀意。我非常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说,我不应该想杀死一个救我一命的人,直到刚才——我终于知道了。”
“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少年,你是那位大人‘意识上载’(Line B)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碎片。”
“……哦,”飞川响淡淡应了一声,“那比起杀了我,你不应该更想把我抓回去之类的吗,这才能展现你的忠诚。”他说得轻巧,带着点挑衅,因为确信她不会这么做,而即便她这么做,他也能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忠诚?对谁?BOSS的蓝图未必是朗姆的夙愿。”库拉索毫不避讳地揭开了组织内部最高层的派系斗争:“朗姆一直厌恶并坚决反对B线的‘意识上载’研究。他是一个极端的现实主义者,他更执着于传统意义上的□□永生与时间逆转——比如A线的生物学药物开发。”
“只要你活着,B线的研究就永远有突破的可能。这会动摇他在组织里现有的绝对权力。”
“那么,你现在打电话来,是为了通知我你的死刑判决吗,库拉索?”他梳理着她这段话语里夹带的私货——她此刻对朗姆的形容已经不太像一个忠心的心腹会用的措辞,带着一种剥除滤镜之后的平视。
“……如果我是以前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库拉索,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她话锋一转:“你对昨晚的事情后悔吗?”
“没有。”飞川响答得很快并抓住关键:“你既然特意用风见的手机打电话告诉我这些利害关系……你应该是不打算再回到组织了吧?”
“是的,我要逃走。”库拉索坦然承认:“怎么,‘H’,你要阻止我吗?曾经朗姆对我说我这辈子只能成为‘黑色’,只能作为没有感情的工具为他所用。但我更喜欢我现在的颜色……是今天白天的那些孩子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新的人生体验。”
【循循善诱】(普通:成功)——她现在的情感缓冲机制是一片刚刚建立起来的、混乱又脆弱的废墟。那些孩子用天真的色彩在这张白纸上画了第一笔——她还会受到*你*的影响,何不借此做些什么呢?
“但如果真的选择逃走,你又能去哪里呢,库拉索?”他问:“你逃得了多久?我猜你们那个组织绝不会放过背叛者,而一个失去组织的庇护却记住全球卧底名单的移动数据库……这世界上哪个角落是你的容身之处?”
飞川响语气倏然软化:“我很明白哦,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如果白兰地走通了你刚刚说的那条实验链路……我去哪里都只能进实验室。”
沉默在电话两端同时回荡。他们的呼吸在电波两端像两个钟摆逐渐同步。
“既然你是透明的,不恰好证明你可以成为任何颜色吗?”他再次开口,重复着她的话,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故弄玄虚】(炼狱:成功)——现在,展示你的脆弱吧,阁下。将选择权用哀求的方式交到别人手上,既是精妙算计,也是真实渴望。你能动摇她。你是水面上敞开的一扇门……你能轻易获得别人的拯救欲。
“……我需要你。”他对着电话那端轻声说道:“请救救我。我从未把你视作敌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松田阵平略低下头,墨镜滑下来一点,震撼地看着这个孩子,就像他从未认识过飞川响——萩原研二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家幼驯染的眼睛。
“……我要怎么和你联系呢?你又能提供给我什么样的价值和保证?”
话音刚落,她听到那端颤抖的呼吸倏然平静下来。
“很好。你想和谁做司法交易?日本公安,还是FBI?”
这无缝衔接的变脸速度让她意识到刚刚自己踩入了一个故作无助的心理陷阱,但她的心中竟然没有产生丝毫愤怒。
“日本公安。”库拉索看向自己脚边倒在地上的风见裕也:“我不太喜欢跟美国人打交道,也需要一个能把我在本土藏得更深的势力。他们……都在这里。”她说着说着忽然笑道:“谁会成为我的担保人?波本?”
“那就让波本先生自己跟你聊吧。”飞川响说。
……
东都水族馆外,贝尔摩德遥望远方的七色灯光,接通一个陌生来电:“谁?”
“是我,贝尔摩德。”女人回答道。
贝尔摩德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红唇勾起玩味的弧度:“哦?看来我们的睡美人终于醒过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公安的那些老鼠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了。他们制不住我。”库拉索站在摩天轮的座舱内,透过座舱的玻璃,她能看到地面上分散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