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ki,这个世界不是由真相组成的。”「他」说:“世界是气味,疼痛,枪声震过耳膜后残留的嗡鸣,雪地里血的铁味……你的身体一直在向你求救哦。「别这样对我」。”
“……”
“你不疼痛吗?你不晕眩吗?你不流血吗?——感觉是身体对世界的投票,即便你是「灵魂」,也不能假装会议一致通过。”
“那并不是语言。”
“你怎么敢这么说?哭声是最古老、最有效、最不需要任何修辞的语言。人类的身体总是比嘴诚实得多。”明明都是黑色的眼睛,「他」笑起来时眼睛像琉璃片一样折出细碎的光,牵住他的手腕:“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应当如何「还原」吗?”
那耀眼的纯白分崩离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荒原。
荒原的尽头矗立着一扇极其巨大的门。
那扇门大得超出了人类视觉所能丈量的极限,支撑着苍穹的黑□□碑一般。它没有具体的材质,却好像是由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气味、光影和触觉交织压缩而成,门扉上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微光。
“这是我的「众妙之门」。”
“这个称呼指混沌未分的本源、万物生成演化的规律总枢,我是【五感发达】、所以我的「门」是所有感官的起源,也是所有感官的终点。”
“——我打开过它。”
门后传来声音。
宏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律动。
亿万人同时呼吸,亿万人同时吞咽,亿万人同时发烧、落泪、受伤、饥饿、入睡、惊醒、诞生和死亡。海量的感官交汇在一起,反而因为体量过于庞大而显得平静,像海潮,也像一具无边无际的巨大躯体内部,永不停歇的血液轰鸣。
“人类之所以会伤害、抛弃,冷漠和误解,本质上都是因为感官被封闭在各自的身体里。你疼的时候,别人知道你疼;你快死的时候,别人也只是看见你快死。理解太慢了,语言太迟了,证据更别提了。等一个人终于相信另一个人的痛苦是真的,事情通常已经来不及了。”
门上似乎有眼睛的图案在转动。
“所以,我想消灭世界上所有的隔阂。我想让人类彻底地感受到彼此。”「琉璃」的脸上是病态的纯真:“这就是我的「还原」——我把世界还原成了生命诞生之初那种毫无保留的、绝对的互相理解。”
医生会同时感到所有病人的痛;警察会同时听见每个被害者的尖叫,所以他们再也不能说“证据不足”时还睡得着;普通人在街上走路,会闻到十万人身上的恐惧、疲惫、隐秘的欲望、绝症的病气和丑陋的谎言;母亲会听见死去孩子残留在旧衣服里的哭声,杀人犯在下刀的一瞬间,自己的胸口也会被相同的痛楚切开;恋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仇恨也不再能被藏起来。
每一根神经都能听见其他神经的痛,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到别处的伤口。
“所有痛苦都被共享,所有求救都被听见。”
飞川响的呼吸停滞了。他光是听着这些描述就为此感到痛苦和绝望。恋人无法忍受彼此一闪而过的厌倦,朋友无法忍受朋友心底短暂的嫉妒,陌生人无法忍受陌生人的欲望……
“……人类的社会,”他喃喃道,“会被你这过量的真实压垮的。”
“正是如此。”「琉璃」赞赏道。
门上的脑电波形像潮汐一样起伏。
无名与有名,欲望与无欲,妙与徼,所有东西在门上同出异名、殊途同归。
世界重新变成一具巨大的身体,而每个人都只是它的一根神经。
“我想再来一次。”「琉璃」微微一笑,像个打算重新堆起沙堡的孩子:“这一次我会慢一点。也许先从一个城市开始,也许先从愿意的人开始,人类的神经系统太脆弱了,参数还需要调整。上一次太急了是我的错,但方向没有问题呀。Hibiki,你不觉得吗?如果人类真的能彻底感受到彼此,很多悲剧本来不会发生。”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飞川响尽可能轻柔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请放过我,让我回去。外面有人在等我,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也不想成为你证明理论的材料。”
“……真是遗憾。”「琉璃」说,眼神清透得像能看见身体里所有未愈合的裂缝:“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疼痛的现实……我就允许你回去受苦。不过、我既不是怜悯你,也不是被你说服哦,我放你回去只是因为你迟早也会走上和我类似的道路。”
“因为你也是飞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