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妻子庄钰和即将诞生的孩子,叶朝云在这世上就叶晚桐这一个亲人,自然事事依着她,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请最好的教书先生。
即使妹妹一辈子嫁不出去,头脑又不灵光,只能当个花瓶,叶朝云仍铁了心要养着她。
好在庄氏也把她当亲妹妹,平日虽不会主动给叶晚桐银钱,却也从不在叶朝云面前指摘些什么。
只是宠归宠,规矩还是要立的,叶朝云也怕养出个娇蛮任性、不知节制的公主来,愧对已故父母,每月只答应给妹妹六十两银子,不够那便从下个月的六十两中挪些出来救急。
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够三口人吃上个把月,这六十两即使在最富有的京城,也是笔不小的数目,绿萝常常担心小姐带着这些银票会被绑票,每次出门只给她装上十两。
可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叶晚桐已经花了五十两,她若不从下个月的银两中预支些出来用,便只能在往后的半个月里一省再省。
她自己倒是用不上那些钱,可遇到有困难的人怎么办?她还要不要出手相助了?
念及此,叶晚桐靠在马车侧窗边陷入沉思。
绿萝见叶晚桐蹙眉,赶忙献计:“小姐,您可以把银票破开,弄些碎银子,如此一来,您助人时便不用给出那五两、十两的银票,自然就能省些。”
这浅显的道理,别人能想到,叶晚桐还真不一定能。
但她却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绿萝一提点,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玄机,笑呵呵地拉住绿萝的手,说:“好,等回去后就找哥哥换些钱,咱家可是钱庄呀!”
绿萝刚要松一口气,叶晚桐却又给她找了麻烦:“绿萝,后半月咱们要省着些,那便不好出门了,不如今日就去镇上听书?”
绿萝塌下去的腰重新扳直,语重心长地劝她:“可这回城还得一个时辰,小姐,您要是去听书,可就赶不上晚饭了,到时候老爷会责备您的。”
叶朝云或许不会责备叶晚桐,但一定会责备她,叶晚桐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心心念念记挂着半月都没新消息的贞女侠。
绿萝没辙,只能撩开帘子让车夫改路。
到了青溪镇时,说书人张季正讲完一则前朝后宫秘闻,观众散了大半。
叶晚桐提着裙摆小碎步冲向那说书人,说书人则老远就见了她,放下手中茶杯,连连叮嘱让她慢些。
绿萝跟在后面紧赶慢赶,终于在她到小摊前给她置下小马扎和纸笔。
“张先生,”叶晚桐坐下后,擦了擦额前的汗,她脸蛋红扑扑的,更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近日贞女侠如何了?”
张季指尖轻轻一抖,雕金乌木扇“哗”地展开,朗声道:“且说那李贞前往江南斩妖除魔,凯旋而归,至安阳城时,搭救一中毒年轻男子,与之一见钟情,二人相见恨晚,不几日便订下终生,结成道侣。贞女侠一代英雄豪杰,道侣也一表人材,二人琴瑟和鸣,真乃金玉良缘,羡煞旁人。”
那扇子是叶晚桐送的,她与张季刚认识的时候,他手头捏的仅仅是个破了褶的竹扇。
叶晚桐觉得张先生学识渊博,消息灵通,实在是配得这世上最好的扇子,便亲自跑去隔壁城找大师为他定做了这把。
扇面洒了金粉,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叶晚桐却第一次觉得那扇子的破风声如此聒噪。
她急得蹦了起来,踢倒了自己的小马扎,绿萝摇摇头,给她重新扶正。
“等等,张先生,你是说......”叶晚桐捏着拳头,瞪大眼睛,问张季,“贞女侠成婚了?”
张季见她一脸迷茫,收起扇子,点点头。
叶晚桐错愕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美丽的眉毛凝成一团,眼尾下垂,咬着嘴唇呢喃道:“贞女侠怎么会成婚?她怎么能成婚?”
她可是女侠呀,可是万众敬仰的偶像,是安阳人的骄傲,她怎么也会陷入那污糟的儿女情长里!
叶晚桐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模仿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该不会还要生孩子吧!
念及此,叶晚桐只觉得平地一声惊雷,周遭的世界都崩碎成齑粉。
她心中的贞女侠,手里握的可以是剑,但不能是男人的手,怀里抱的可以是灾民的娃,但不能是她的娃。
绿萝见小姐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腿脚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忙不迭扶住她,劝慰道:“贞女侠也是人呀,小姐,她遇到了如意郎君,我们该祝福她的。”
叶晚桐拼命摇头,用空下的那只胳膊抹抹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张季:“先生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听错了?”
张季有个远房表弟在李贞的宗门里修炼,每半个月就给他传封信,多半是掌门的消息,就为了让表兄能多挣点叶姑娘的钱。而表兄挣了钱,也能给他分些,为他平日里无聊的山门生活添点滋味。
这表弟虽然在修道人中算得上心术不正,但消息却总是准确的,况且,若非李贞当真找了个道侣,他们全宗门也没人有这个胆量编排掌门的私生活。
张季只好吞吞吐吐地回道:“这......我表弟是李掌门的徒弟。”
他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必然是真的了。
叶晚桐不疑有他,眼里端着的泪终于成股流下,绿萝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干,擦一道她却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尽。
她这样一个大美人,当街哭得一抽一抽,惹人生怜,更惹人瞩目,不一会儿张季摊子周边就围起了人。
张季只盼着小姑奶奶赶紧别哭了,叶晚桐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也当真停下抽噎,红着眼,凝视着张季,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和贞女侠成婚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