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在M国的住处是女儿疗养院附近的一栋独立公寓。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错落着,灯火点点,却与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毫无关联。
电话是宗寅打来的。彼时正是A市的傍晚,M国的凌晨。岳麓被急促的铃声从浅眠中唤醒,心头猛地一跳——他第一个念头是海青出事了,或者问筠那边有什么变故。
他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发僵。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宗寅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岳伯伯,海青妹妹的笔试成绩出来了。一百八十三分。第一名。”
岳麓愣住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窗外那些陌生的灯火在他眼前晃动,却什么也没映进眼睛里。一百八十三分……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全省公务员考试,满分两百。一百八十三分,不仅是高分,是碾压性的高分。这意味着他的女儿,那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刚找回来不久的女儿,在竞争激烈的考场上,击败了成千上万的竞争者,拿下了笔试第一名。
一种骄傲感几乎是本能地涌上来——那是他女儿,是他的血脉。
可紧接着,这份骄傲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心惊。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的恍然。
他想起了那个“赌约”。
当初在老宅的客厅里,她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地提出那个条件:如果她考上公务员,就允许她走自己的路;如果考不上,她就回岳氏帮忙。他当时觉得这个赌约很公平,甚至隐隐觉得她是在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退路——毕竟公务员考试那么难,一个二十多年没在身边的女儿,怎么可能一次就考上?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退路,是她不动声色设下的一个陷阱。
或者说,一个体面的拒绝。
她心里对自己的实力,清楚得很。
一百八十三分。就算是面试发挥失常,拿不到最好的成绩,这个分数也基本上能保证她稳稳上岸了。A市的岗位竞争确实激烈,但这样的高分,足以让她进入任何一个她想去的部门。那个“考不上就回岳氏”的赌约,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实现的可能。
而他,作为父亲,竟然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一点。
岳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岳家始终保持着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她会来看问筠,会陪问筠做风筝、画画,会和董雨湫一起带问筠出去放风。但她从不留宿,从不参与岳家的任何决策,从不对岳家的产业发表任何意见。她叫他“岳先生”,而不是“爸爸”。
他一直以为那是生疏,是需要时间培养的感情。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生疏,是界限。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进入岳家。她来,只是他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岳问筠是她的姐姐。至于岳家的产业、岳家的未来、岳家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她从来都不想沾染半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没有资格替她选路。
岳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对电话那头的宗寅说,声音有些沙哑:“看样子,我确实是管不了她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窗外,一架飞机缓缓降落,灯火闪烁,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他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思绪却飘回了那个他从未真正参与过的、女儿的过去。
这个女儿丢了二十多年。她获得今天的成绩,和他这个生物学父亲,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她没有在他膝下承欢,没有在他身边长大。他没有给她讲过睡前故事,没有在她考试前为她加油打气,没有在她遇到困难时给她开解和指引。她的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第一次背上书包,第一次拿到好成绩,第一次面对挫折——都与他无关。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聪慧的头脑,坚韧的性格,出色的能力——都源自于她的养父养母。源自于那对普通的夫妻,在平凡的岁月里,用他们的爱与付出,将她培养成了今天这样优秀的人。甚至,源自于她自己的努力,在无人知晓的日日夜夜里,独自一人,咬着牙,走到了今天。
而他呢?
他只是在她成年之后,突然出现的、声称是她父亲的人。他甚至没有养育过她一天,没有为她付出过一丝一毫,却理所当然地希望她能回归岳家,继承家业,照顾失忆的姐姐。
这份“理所当然”,此刻回想起来,让他感到一阵锥心的羞愧。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呢?
她愿意认他这个父亲,愿意偶尔回岳家看看问筠,愿意在电话里叫他一声“岳先生”而不是“爸爸”,已经是他这个失职的父亲能够得到的最大宽容了。
岳麓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力再争什么的疲惫。他这一生,商场沉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面对那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儿,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放手。
只能看着她走自己的路。
因为那是她选的路,而他,没有资格说不。
电话那头的宗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岳伯伯,我觉得还是尊重海青妹妹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她的聪慧,就算是在与岳氏无关的体制内,也能过得很好。”
岳麓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宗寅顿了顿,又说:“至于问筠妹妹,或许您之前的打算也是对的。”
岳麓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嗯?”
宗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结论:“靳言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岳麓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色。那些灯火依旧亮着,远远近近的,像是谁随手撒落的一把碎金。他的思绪却很乱,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理不出头绪。
靳言。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很多次了。
炫兴科技的实际掌舵人,是问筠喜欢的年轻人。为了他,她创办了“炫兴”;为了他,她借给了他两千万;为了他,她出了车祸,脾脏切除,失去记忆。
岳麓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沉了几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等我回去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岳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慢慢躺回枕头上。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宗寅挂断电话后,握着手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是A市的夜色,比M国那边早了几个小时。灯火在这座城市里蔓延开去,一片流动的光海。他看着那片光海,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通电话里岳麓的叹息。
“看样子,我确实是管不了她的。”
岳麓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疲惫、无力、又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让宗寅心里也泛起一层复杂的涟漪。
他比岳麓更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清楚地知道“顾海青”是谁。
那是一个根本不是“顾海青”、曾经以“岳问筠”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一个创造了炫兴、用一份计划书把短视频风口提前点燃的人。是一个有着超前视角和独特魅力的、孤高的灵魂。是一个被萧弘钧圈定的、标记的个人领地。
她是属于萧弘钧的。
这一点,他早就看清楚了。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清清楚楚地看清楚了。
从萧弘钧搬进云渺金座的那一刻起,从萧弘钧以“热心邻居”的身份接近她的那一天起,从萧弘钧不断离间和挑拨她和靳言的那一刻起,从他出现在Z市的机场外的广场上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就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过是这个划定过程的延续。
卉霖山,那些被无声清理掉的“意外”,还有——
宗寅垂下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资料上。
丁瑄翰。
那个疯子,此刻应该还躺在某间私人医院的病床上。南山水库的事,他是事后才知道的。当洪磊澄告诉他“丁瑄翰的车失控冲到水库里”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
不是震惊,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丁崇忠打电话的时候,萧弘钧已经动手了。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一场“交通意外”,一条差点淹死的疯狗,一个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萧弘钧用一夜之间,就把他纠结了几天的问题解决了。
而他呢?
他还在权衡,还在犹豫,还在想着“如果……万一……也许……”
这就是差距。
宗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萧弘钧的对手。这不是因为宗氏和源祺的差距,是他和萧弘钧之间的差距。那个男人比他狠,比他果断,比他在该动手的时候毫不犹豫。
他想起那天在岳家老宅,丁瑄翰坐在客厅里,用那种猎食者的目光看着他,说“三天之内见不到人,我就让你妈过来见她”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是恐惧,是犹豫,是怎么才能拖延时间、怎么才能在不惹怒那个疯子的情况下保护母亲。
而萧弘钧呢?
那个男人什么都不会想。他只会想一件事——怎么让那条疯狗再也不能开口。
然后他就动手了。
这就是差距。
宗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
他也觉察到了自己对祝思珩的那点心思。
不是爱,他知道那不算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赏,好奇,还有一点点被吸引。她太不一样了,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不同。那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视角,那种看问题的犀利和通透,那种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人很难不注意她。
可他也知道,那点心思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萧弘钧不会放人。
那是他的。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门,是他用尽一切手段守护的人。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被他视为威胁。任何对她动心思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
靳言就是一个例子。
那个年轻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萧弘钧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上。启明前沿的崩塌,星辉资本的投资,那些看起来“诚意满满”的条款背后,藏着的是萧弘钧冷酷的算计。靳言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其实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陷阱。
而他宗寅,如果敢迈出那一步,结果不会比靳言更好。
说不定更差。
因为他是萧弘钧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对手”。从他在岳家老宅第一次试探顾海青开始,萧弘钧就一直在盯着他。那些“偶遇”,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那个男人全都知道。
宗寅苦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他才在电话里对岳麓说那些话。
“我觉得还是尊重海青妹妹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至于问筠妹妹,或许您之前的打算也是对的。”
“靳言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几句话,说给岳麓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尊重她的选择,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替她做选择。让问筠和靳言走到一起,是因为那或许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安排——靳言需要一个归宿,问筠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照顾她的一生,而顾海青……可以从此摆脱对问筠的亏欠感。
至于他自己?
宗寅看着窗外那片渐渐稀疏的灯火,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认清现实的释然。
他该放手了。
不是放弃,是放手。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放手让她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他只是她的“堂哥”,只是岳家老宅里一个偶尔会出现的熟人,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宗寅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像是沉船残骸上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云渺金座厨房里她烧菜的背影,机场广场上她拉住他的手一路狂奔的坚定,岳家老宅里她陪问筠做风筝的样子,那天在501室,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他“宗寅哥,要不要留下吃饭”时,那双清澈的、毫无防备的眼睛。
那些画面,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宗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个艰难决定的坦然。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沓还没收起的资料,一份一份地整理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什么告别仪式。
然后他关掉书房的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亮脚下的路。他走回卧室,推开门,躺上床。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让它,留在这个夜晚里吧。
*
关于祝思珩笔试成绩第一的消息,不仅震撼了岳麓,对靳言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消息是董雨湫发来的。
那个姑娘在微信上兴奋得不行,一连发了七八条消息,从“海青姐太厉害了”到“一百八十三分啊啊啊”,再到“全市第一!全市第一你知道吗!”,最后还附了一张截图,是成绩查询页面的照片。那串数字在屏幕上熠熠生辉——183分。
靳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曾是岳问筠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坐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认真地说起自己最初的想法——她想考公务员,进检察院或者纪委,用那种最正统、最正气凛然的身份来证明自己改变的决心。当时他觉得这个想法荒谬至极,一个挥霍无度的富家女,突然说要考公?还是检察院、纪委那种地方?
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或者又是某种新型的追求手段。
他甚至在心里冷笑过。
可现在回头再看,那根本不是什么奇思妙想,那是她把自己最有把握的事情,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摊开来给他看。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在告诉他:你看,我有能力走这条路,我愿意为了你改变,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而他当初,对此,不屑一顾。
靳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在炎善会所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笑着说:“梦想都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知道,那是她认真说给他听的真心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城中村出租屋前哭泣的背影。那个夜晚很冷,路灯昏黄,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无息。他站在楼上的阴影里,沉默的看着。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因为被他拒绝而哭,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萧弘钧伤她太深。
他想起车上的那个吻。他倾身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嘴唇却是软的。分开之后,她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根都是红的,结果导致差点追尾。那种纯情的反应,和传闻中那个“玩咖大小姐”判若两人。
他想起她看电影时紧张的模样。那是悬疑片,她被吓得一次次往他这边躲,手指攥着他的外套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可爱,不知道他有多想伸手揽住她。
他想起轩风空中花园餐厅里的那一句“顶峰”。
她坐在他对面,逆着光,说:“我在顶峰等你。”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火,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为那是承诺,那是约定,那是他们之间的某种开始。
然后就是那场车祸。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车子失控的瞬间,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撞击的巨响,玻璃的碎裂,她闷哼一声,软在他怀里。她的血流在他身上,温热的,腥甜的,带着她最后的气息。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条命。
靳言睁开眼睛,看向电脑边上的那盆熊童子。
盆里只剩两片叶子了。曾经毛茸茸、肉嘟嘟的那一盆,被他养得半死不活,就剩最后两片叶子倔强地撑着。他每天都会看它一眼,偶尔浇点水,偶尔挪到窗边晒晒太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这盆植物曾经让她很欢喜。
他只是舍不得让它死,就像舍不得让那些关于她的记忆消失一样。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靳言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
从那晚他问出那句“你说的顶峰,还算数吗”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他视线里。后来他去过岳家老宅几次,都没遇见她。岳问筠出国了,她自然也不会再去。炫兴这边她从不来,佳龙新村他不能去——因为他连去的理由都没有。
算起来,快要一个月了。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这一个月里,她有想过他吗?
哪怕一分一秒?
还是说,现在的她,世界里只剩下萧弘钧了?
那个男人。
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恶魔。
靳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萧弘钧是谁。宗寅告诉过他,那些资料他也查过。靳家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崩塌的,父亲是怎么被逼到跳楼的,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伪造的文件、催逼的贷款、最后抽身的高利贷——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人。
萧弘钧。
那个毁掉了他一切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正占据着他最在意的人。
靳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