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萧弘钧准时出现在商务部的办公楼前。
这座建筑比他想象的要朴素——灰色的外墙,简洁的线条,门口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A国商务部”。几个穿着便装的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匆,和外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写字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章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门口的安保人员核验了身份,微微颔首,放行。
穿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电梯口。
“萧董,这边请。”那人的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平稳,引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被推开。
“林部长,萧董到了。”
萧弘钧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但风格和外面一样——简洁,务实,没有多余的点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旁边是一台老式的台灯,灯罩微微泛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办公桌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了起来。
林震。
商务部部长,萧弘钧在新闻上见过他很多次,但真正面对面,这还是第一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比电视上更瘦一些,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刻意的、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很沉的、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的亮。
“萧董。”林震绕过办公桌,朝他走过来,伸出手,“久仰大名。”
萧弘钧握住那只手,微微颔首:“林部长。”
两只手一触即分。
林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萧弘钧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质沙发,坐上去微微下陷,扶手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章宇没有跟进来,留在了门外。
林震回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靠在桌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萧弘钧。
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欣赏?
“萧董年轻有为。”林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我已经在天正那里听他提起你很多次了。”
萧弘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正。
季天正,A国常务秘书长,他爷爷萧亮广的姐夫。
“确实很久没见季爷爷了。”萧弘钧说,语气依旧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林震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老人家提起你的时候,那个劲儿——”林震摇了摇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夸人的。”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知道季天正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爷爷还在,季天正常常来家里,和爷爷下棋、喝茶、聊那些他听不懂的事。后来爷爷走了,季天正还是会来,偶尔带他出去吃饭,偶尔问他公司的事,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和他一起坐着,喝茶,看窗外的天。
季天正说他像自己——都是那种“看着温和、骨子里谁也不服”的人。
萧弘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但他知道,季天正对他好,是真的好。
林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次来首都,没去见他老人家?”
萧弘钧微微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见。峰会行程太紧,等忙完了再去。”
林震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弘钧。
“我听说源祺打算做北极航线?”他问,语气依旧是那种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样子。
萧弘钧点了点头:“N国那边找我们谈了几次,还在初步接触阶段,没有最终确定。”
林震“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重新靠回桌沿,双手交叠。
他看着萧弘钧,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
“我想让源祺牵头做这件事。”他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萧弘钧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牵头。
不是参与,不是合作,是牵头。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北极航线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那是国家战略层面的事,涉及能源安全、地缘政治、未来几十年的布局。让源祺牵头,意味着——
他在心里快速过着那些念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林震看着他,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北极航线的事,上面已经讨论过几轮了。”林震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北边那块,迟早是要动的。与其到时候被动应对,不如提前布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深了。
“源祺这些年做的事,上面都看在眼里。物流、能源、跨境平台——”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林震继续说下去:“所以这次,上面想让源祺牵头。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告诉你——这件事,你们来做。”
萧弘钧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割过的光带。那些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慢地飘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林部长,源祺愿意为这件事出力。但牵头——”他顿了顿,“需要更明确的定位和支持。”
林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短,只是一闪而过,但萧弘钧看见了。
“你想要什么?”林震问,语气直接得有些出人意料。
萧弘钧没有绕弯子:“政策上的支持。北极航线涉及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法律、税收、用工制度都不一样。没有上面的支持,源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林震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既然让你牵头,该有的支持都会有。”
萧弘钧继续说:“还有资金上的配套。这个项目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完的,前期的投入会很大。源祺有足够的实力,但这么大的盘子,不能全靠我们自己。”
林震“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也在考虑范围内。国家开发银行那边,可以给配套的优惠贷款。”
萧弘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他刚开口,林震就摆了摆手。
“其他的,等具体方案出来再说。”林震说,“现在只是一个意向。回去之后,你们先把方案做出来,什么规模、什么节奏、需要什么支持,都写清楚。到时候再谈。”
萧弘钧点了点头:“好。”
林震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又走回他面前。
他伸出手。
萧弘钧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这一次的握手比刚才长了一秒,也更用力了一点。
“萧董。”林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好好干。”
萧弘钧看着他,微微颔首:“谢谢林部长。”
林震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
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部长。”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季爷爷那边,我忙完了就去。”
林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笑意又深了一度:“他知道的。去吧。”
萧弘钧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章宇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看见萧弘钧出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
章宇站在萧弘钧侧后方,保持着那副职业性的沉默,但目光一直在观察着自家老板的神色。
萧弘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但章宇跟了他四年,知道这个时候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萧弘钧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六月的首都,已经很热了。那种热不是A市的湿热,是干热,晒得皮肤发烫,却不会让人觉得闷。
章宇已经安排好车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司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的门。
萧弘钧坐进后座,章宇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气。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萧弘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章宇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萧弘钧才开口。
“回去之后,”他说,声音平稳,“把北极航线的相关资料全部调出来。N国那边谈过的几轮,每一个细节都要复盘。”
章宇微微颔首:“是。”
萧弘钧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还有,”他说,“联系一下N国那边的人,告诉他们,源祺对北极航线的态度,从‘初步接触’变成‘正式推进’。”
章宇愣了一下,只是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应道:“是。”
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首都那些宽阔的街道,穿过那些林立的高楼,穿过那片六月特有的、干热的阳光。
他看着窗外,脑海里却还在想着刚才林震说的那些话。
北极航线,国家战略,源祺牵头。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机会,这是一步大棋。
走好了,源祺能上一个台阶。
走不好——
他没有往下想。
他知道自己不会走不好。
从爷爷走后的那一年起,他就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没有人能替他,没有人能帮他,只有他自己。
可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想起远在A市的那个名字。
祝思珩。
她在等他回去。
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闪而过,但章宇看见了。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结论——老板心情不错。
萧弘钧回到峰会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六月的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堂照得通透明亮。那些穿着西装、操着各国语言的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偶尔有人认出他,会微微颔首致意,他也只是淡淡点头,脚步不停。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N国代表团。
为首的那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是汉斯·埃里克森,N国国家能源公司的副总裁,北极航线项目N国方的核心负责人之一。
之前几次接触,源祺这边一直是集团副总谭元辉在对接,他只在高层的视频会议上露过几次面。
汉斯也看见了他。
那双北欧人特有的浅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被职业性的热情取代。
“萧!”汉斯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西方商务人士的笑容,热情、得体,却又不失分寸,“真巧!刚才我们还在说,能在吃午饭之前遇到你就好了。”
萧弘钧握住那只手,微微颔首:“埃里克森先生。”
“真是凑巧。”汉斯笑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就像是上帝的安排。”
萧弘钧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这次过来,谈得怎么样?”
汉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在北欧人身上显得有些夸张:“还是那些问题。投资规模、运营成本、沿线国家的协调——”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如果源祺这边能给出更明确的合作框架,我们回去也好交代。”
萧弘钧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汉斯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萧,我知道这件事不急。”他说,语气比刚才放慢了一些,“但如果您这边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找我。我这几天都在这边。”
萧弘钧点了点头:“好。”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
萧弘钧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迈步走进电梯。
汉斯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团队走去,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很认真。
电梯里,萧弘钧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那排跳动的数字。
汉斯刚才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
那里面有试探,有期待,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焦虑。
北极航线的事,N国那边比源祺更急。不是因为他们多有远见,是因为他们等不起了。北极的冰一年比一年化得快,再不把航线跑通,那些年投入的资金、那些年做的研究、那些年画的蓝图,就全都白费了。
之前他让谭元辉对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是想让对方再急一急。
可现在——
萧弘钧想起刚才林震说的那句话:“让源祺牵头做这件事。”
不是商量,是告知。
不是建议,是要求。
那他就不能只是“不远不近”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萧弘钧走出去,章宇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套房。
门刚关上,萧弘钧就开口了。
“联系谭元辉。”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明天飞首都。”
章宇微微一怔:“明天?”
“嗯。”萧弘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北极航线的事,从‘初步接触’变成‘正式推进’。让他亲自过来,把之前所有的谈判资料都带上。”
章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飞快地记着。
“通知N国那边的人,”萧弘钧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就说源祺对北极航线的态度,变了。具体的,让谭元辉和他们谈。”
章宇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他继续在平板上记录,声音平稳地问:“先生,这个‘变了’,要怎么解释?”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
窗外,六月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是被这光压得喘不过气来,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那间安静的套房里,“源祺决定,正式把北极航线列为未来五年的核心战略项目。”
章宇的手指彻底顿住了。
核心战略项目。
未来五年。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分量有多重,他太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弘钧的背影。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章宇跟了他四年,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
“是。”他说,低下头,继续在平板上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