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娜贝的声音兮细若蚊蚋,似乎是被这画面中的奇诡景象震慑到说不出话来。不止是她,整个房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画面定格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渐渐地,里面散发着不详幽光的仪器让他们内心都起了一个念头。
“是最早一批的实验体们。”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穆迟早就有这样的怀疑。他自己本就是旧时代的遗物,既然他可以抗衡时间的流逝,那么,为什么跟他一样命运的人不可以呢?
影像缩小,露出了靳珩之的脸,他皱了皱眉头说:“小穆,解释一下?”
在场的人中对这帝国秘辛一知半解的唯有这位前来救场的上将。
老实说,穆迟对是否要告知对方真相这件事有所犹疑,因为靳珩之身份微妙。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避嫌就能够尽善尽美,毕竟他们早已在一条船上。
他便看了一眼闻寂,在对方轻微点点头后开口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简要地将整件事告知给靳珩之后,穆迟又将2号以及5号实验体的发现告诉给众人,惹得众人更觉诡异。
靳珩之思忖片刻:“难怪帝国对于哨兵以及向导们的起源一直语焉不详。这个事实一旦公布,恐怕整个社会都会动荡。毕竟就连我们自己都一直认为,我们的出现只是人类演变过程中的某种进化。”
“事实上,上位者们只是想要能把控的超级兵器。”娜贝嘲讽地接了句。她不由联想到了布拉迪与萨拉特之间的复杂关系。实际上,这两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管何种形式,并且何以冠词,都不过是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
靳珩之说:“但锋利的刀刃可以杀敌,也可以自戕。如今看来,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这个超级兵器的绝对控制——至少我们没有像最开始的那批人一样,至今仍被豢养在培养皿中。从这个角度上,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进化也说不定。”
这句话点醒了穆迟。现在的状况确实与当初大相径庭:如今的特殊人种们已不再是实验下的产物,更像是这些异变的人群流入民间后,同普通人基因交融后的后天进化。
穆迟想到了什么似的,喃喃道:“难道说,一切的转折点是在……”
母体,蜂巢——如果说自己就是那一切的起源,如果说,那些人利用自己发展出了庞大的战力网络,那么当帝国失去他的时候,或许就是一切的转折点。
“什么?”
靳珩之听到了他的低语,看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穆迟的身上,穆迟苦涩地笑了笑,神色复杂又痛苦。
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闻寂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掌心里渡来力量,让他愈发坚定了起来。他收起笑容,环顾这房间中的所有人。
——这些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在这个时代里自己所得到的善意与真心。心与心间不该被谎言阻隔。所以,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那个转折点就是闻教授和陆卿岚夫妇,从冰冷的培养皿救出我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除了闻寂,其他人几乎都露出了极度错愕的表情,靳珩之甚至从座椅上起身,双手撑住桌面向前倾身。
“你在说什么,小穆……”
“穆……”
穆迟眼睛里的痛苦慢慢褪去,闪现出温柔但却不屈的光芒,他慢慢扬起笑容,对靳珩之他们说:
“各位,我想我应该跟你们坦白。我是来自于宇宙历2026年的穆迟,也是这荒诞计划中编号为‘1’的实验体。”
意料之外的坦白也得到了意外之外的放松,他本以为他或许会永远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而如他所想,这席话一开始确实激起了千层浪,他能够感受到靳珩之他们的震惊。但是震惊过后,他们并没有任何一丝令人不快的表现,没有同情,没有怀疑,有的只有给了他足够尊重的不语。
在庞然的沉痛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无力的。
最后还是他自己打破了沉默,笑了笑:“这么相信我?不怀疑我脑子出问题了?”
原本沉闷的氛围因为这句而有了些微的松动,娜贝率先看向他,说出一句:“我信你,穆。”
戎荼随之微微点头。
“上将?”穆迟嘴角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但足够敞亮。
靳珩之叹一口气,嘀咕一句:“你家那口子都信了,我怀疑个什么劲……”眼见着闻寂眼刀杀了过来,靳珩之立刻重新做人,他咳了咳,“当然。”
穆迟哑然失笑,内心却一点点泛起绵密的感动:“你们真是……”
靳珩之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认识的、认可的、想要帮助的,都是现在站在我眼前这个穆迟。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穆迟一愣,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难得认真的靳珩之。这时,耳畔传来了娜贝和戎荼的声音:
“我也是,穆。”
“我也是,穆先生。”
还来不及回应这郑重其事的情谊,那只手已经紧紧与自己十指交缠。
嶙峋的骨节,厚重的粗茧,是系在自己身上的线,是自己夜航的锚,它托出了他所有铿锵滚烫的、难以言说的痛苦,也包裹住了所有他不能放肆的、不堪与人言的脆弱。穆迟喉咙酸涩,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曾经孑然一身、千山独行的穆迟,曾经纵使遍体鳞伤也依旧选择不停留的穆迟,曾经情绪崩溃都只能容许自己只在深夜暴露一丝脆弱的穆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想要放任自己情绪泛滥的冲动。
他下意识地别过脸,让那股从心间排山倒海的情绪肆虐。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存在于此的意义,就像他终于找到了心安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