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岚在跳进去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不是泳池，更不是小河，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的阻力更大，他看不见季泽予的概率也更大。
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想要晃走随之而来的耳鸣，但无济于事。
心里放着一个季泽予，他就可以无坚不摧。
石岚睁开眼睛看向了下面，看见往海底坠落的季泽予，对方也睁着眼睛，在看着他，却不来找他。
那些藏在季泽予深处的记忆在石岚和自己一起落水的时候从笼中挣脱，他经年忘性大，也忘了自己说出口的话。
——“我怕我来不及拉你一把，因为我永远不会去你害怕的地方。”
石岚害怕水，石岚不会游泳。
季泽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所以在石岚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季泽予反应过来，直起身抓着石岚的肩膀往上面推，石岚却拉着他的胳膊要一起往上游。
季泽予看着对方的眼睛，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无数的话，原来，石岚真的不是跟他说假话。
——“那我要是现在去死你也要去死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
越往下水温度越低，石岚还在往上拉着他，季泽予按着对方的肩膀看着对方，摇了摇头，石岚却不理他，继续把他往上拉。
拉上去又能怎么办，季泽予放弃了挣扎，他不动的话自然也会沉下去。
他这二十多年为了一个看不见抓不住的梦想一直奔来跑去，让那么多人在背后给他托底。
——“没事儿，小予，有哥在。”
怎么会有人会因为一个毫无血缘的关系的人不要命了呢。
——“你们什么都不用还，都好好的就行，这是我欠你们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季泽予想。
凭什么他们的错要让你来承担，要说错，明明是自己欠着他一条命，当时如果自己听了他说的话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他的一场梦让他失去了一个哥哥，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姐姐一直在疼。
——“这孩子命格不好，也就是十五六岁这样了。”
——“小雅，你是姐姐，你就不能给你弟做个榜样吗？”
但有人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要被带上不属于她的枷锁，这个枷锁，还是来自于他。
——“不怪你，没事儿的，姐姐陪着你，想哭就哭吧，哭一哭会好一些。”
——“姐姐知道你难，所以在我这儿你可以哭。”
——“小予，别怕，不管到什么时候，姐姐都护着你。”
季泽予低下了头。
一个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拉扯了没几下石岚耳鸣就更严重，他晃了晃头，秉着最后的一点清明朝季泽予游了过去，双手捧住了季泽予的脸，还是那双眼睛，十六岁就让他念念不忘的那双眼睛。
哪怕再见到之后这双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但他爱着的本来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四目相对，季泽予没有再推开石岚，石岚过去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都错了，全部都错了。
石岚闭上了眼睛，已经错成这样了，那就将错就错，他也算履行当初的约定。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不会再食言了。
大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缺的氧，季泽予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石岚不再动了，只是闭着眼睛。
季泽予心猛地一跳，绕到了石岚背后揽住对方的腰就往上游。
——“阿岚，你说如果可以选择我们俩谁先死的话你选谁？”
——“我想当那个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幸运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水面离得太远，季泽予咬着牙往上游，他再水性好也不是鱼，每种生物都有他本来生活的地方，水里不是人类生活的地方。
也不是石岚该来的地方。
像自己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为他哭，为他惋惜，为他死。
石岚的下半辈子更不应该沉在寂静的海底。
不知道游了多久两个人才出了水面，但石岚还是没有醒，桥上是车流来往之地，有两个人跳下去自然有人看见，桥上站着几个人，估计也报了警。
水里待的时间久了水温再高也会冷，季泽予也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了，他在石岚背后紧紧地抱着对方游在了浅水区，刚稳下来石岚突然抽泣了一声。
“予哥……”
季泽予心口一紧低头看了下来，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低声说：“我在呢。”
石岚咳嗽了几声慢慢清醒过来了，季泽予把人侧了过来，石岚直直地看着季泽予，好像有点懵，还没回过神来，但眼睛里却慢慢地多了眼泪，蓄满了眼眶。
季泽予抬手就去抹，指腹擦过对方的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石岚先是开始抽泣，最后控制不住低下头越哭越汹涌，眼泪多到季泽予怎么都抹不完，好像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不哭了，不哭了……”季泽予把人紧紧地抱住边顺着对方的背边亲着对方的发顶，额头，眼睛，鼻尖。
石岚还在抽噎，声音都变得嘶哑：“……季泽予，你是王八蛋吗……”
季泽予捧住对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夹杂着海水和眼泪的咸涩，石岚的哭声变成了呜咽和啜泣，季泽予的吻很重，像是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氧气又全部夺走。
怎么会有吻是苦涩的。
虽然是苦的，但季泽予给的，他也甘之如饴。
就差那么一点，自己就要失去季泽予了。
季泽予吮吸着石岚的嘴唇，扣着对方的额头，听着对方逐渐缓下来的抽泣，低声说：“回家，好吗？不哭了。”
石岚却突然拽住了他衣服，哑声说：“对不起，予哥……”
石岚低着头，攥着季泽予的衣服，咽下了还控制不住的抽噎，又说了一个“对不起”。
“我其实，要比你早一点知道曼雅姐生病……”石岚垂着眸，不敢抬眼，“对不起。”
季泽予怔怔地看着石岚，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石岚没等到回答，抬起了头，正要开口季泽予却先行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