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和谷雨一路长吁短叹,又见玉蘅屋内一片灯火,心下焦急,只怕她这会儿气恼,身子又出问题,当下便对望一眼,齐齐转身,走进去了。
“殿下莫急,那...”
只是一句话未说完,在场二人便齐齐傻了眼。
玉蘅端坐桌前,下笔如飞,身上哪有什么她们预想中的伤怀和悲愤,眼眸清亮,见她们进来,不忘吹吹纸上墨痕。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殿下,您这是...”
“处理些事。”
玉蘅惜字如金,抬头瞧一眼目瞪口呆的二人,忽有些想笑。
“人已经走了,我还要哭哭啼啼的伤怀么,如今朝中事态初定,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总不能溺于伤怀,误了大业。”
她如此坦荡,反叫刚刚长吁短叹半晌的二人有些脸红,烟柳上前一步,支支吾吾开了口。
“那奴婢帮殿下送信。”
“好啊。”
玉蘅挑眉,将那纸递给烟柳,才利落搁笔。
“明日午时,帮我送到太子府。”
“殿下先前不是不怎么爱去太子府么,如今怎的主动递信了。”
谷雨心细,低声问询着,要上前为她添茶,又被玉蘅抬手拦了回去。
“不必,该睡了,不饮茶了。”
她摇摇头,望向那张随着捆仙锁一并被递来的纸,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修那厮,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怪不得不逢年不过节的来这边一趟,总不能真是为蹭一顿饭。
“先前不想表现得太殷切罢了,如今正是好时候,恰好皇嫂即将临盆,也能做个托词。”
谷雨听得一知半解,其实玉蘅做事向来不怎么瞒她们,只是也不会过多解释便是了,如今主子得势,她心里也颇有种大仇得报的松快,听不听的明白,反倒并不是件要紧的事了。
“奴婢晓得了。”
谷雨福了福身,乖乖退下去,同烟柳站在一处,两张明媚的女孩子的脸挨在一处,都睁着溜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的玉蘅的心无端软了几分,连带心中郁结都散去不少。
“好了好了,都下去吧,也不看看几更了,明日还要不要早起了。”
她胡乱讲桌上东西扫到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忽而转头。
“对了,今夜天凉,驸马那边,莫忘了送床被子。”
“是。”
谷雨微微福身,先一步应了,一转头,又见烟柳这姑娘立在原地,似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忙拽了人的袖子,强把人拽走了。
“谷雨姐姐!”
待出了门,烟柳才把自己袖子从她手里救出来,又吸吸鼻子,颇有几分不满。
“姐姐,你没瞧见殿下模样么,眉间的疙瘩就要把苍蝇夹死了!哪里像是好好的?”
“你当我眼瞎?”
谷雨无奈扶额,轻叹口气。
“快去给驸马送被子吧,你没瞧见殿下今日,又哭又笑的,事情却还一桩桩一件件得来,哪里还有力气应付旁的事呢,倒不如让殿下自己缓口气,咱们先莫去烦扰殿下了。”
“理是这么个理。”
烟柳叹口气,迎着月色缓缓抬头,一双清凌凌的眼映着水光,鹿似的机警,哪还有平日里撒娇卖痴的傻相。
“姐姐,我不如你细心,可殿下于你我,不是寻常主仆,于情于理的,我实在不忍。”
“你才多大年岁,纵然聪明,却也难免糊涂。”
谷雨望着那双眼,一时只能叹息,抬手拿走她手里那封帖子,复又开口。
“明日我去吧,顺便同太子复命,你去送被子,瞧瞧驸马如何了。”
“嗯,我晓得。”
她既这般说了,烟柳便也只能叹口气,认命般从库房抱出一床被子,摆出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转头走了。
她二人走得远了才说出这话,玉蘅自然是听不见的,只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抬手又斟了满满一杯酒。
杯中酒液清亮,烛火摇曳间,杯底一块白斑微微闪着,又叫她想起那年除夕。
满桌人举杯,哪有这样多的情意,算计。
何苦,何苦。
爱亦何欢,死亦何惧。
李淮清,李淮清,我何苦,你何苦。
风又起了,烛火摇摇晃晃,到底支撑不住,“嗤”一声熄了,玉蘅一愣,只觉颊侧一湿,干脆一口饮尽杯中酒液,随意抬手拭净脸,一声不吭,上床去了。
而那头,烟柳也走至牢门前,刚要喊一声,却被那张形容枯槁的脸吓了一跳。
“驸马,殿下惦念您,说今夜冷,叫奴婢来送床被子。”
......
崔珏并不说话,只定定望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着,险些没叫人辨认出来。
“多谢姑娘。”
“驸马有礼了,那奴婢便不叨扰了。”
“慢着。”
崔珏又咳一声,一双眼睛混混沌沌,身侧还有今夜送来的饭食——玉蘅并未苛待他,吃的穿的,依旧讲究,只他一人,画地为牢罢了。
“我且问你,郑元亮,当真死了?”
“死了。”
烟柳这话说的大方,十五六岁,嗓子脆生生的,眼风一扫,竟显出几分盛气凌人的势头来。
“死的大快人心。”
一句“大快人心”,呛的崔珏咳嗽不止,双目充血,险些把一条命咳得没了。
“驸马。”
烟柳见他不去接那床被子,干脆俯身,一使劲把叠的整齐的被子抖开,不由分说盖在他身上。
“人们都说女人蠢,总想觅得良人,可驸马,谁又是您的良人呢。”
女孩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伏在身侧,无端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驸马,言尽于此,奴婢告辞了。”
做完这一切,烟柳又眯着眼笑笑,不再理会他,一转身走了。
倒是他,后知后觉到热度时,鼻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真死了...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