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罢。”
“嗯。”
李淮清站在桌案前,微敛着眉眼,这样的小事,他做起来倒很得心应手。
京城的雨向来急,来的快,去的也快。可这场雨却不大一样,缠缠绵绵,久久未歇,雨声密密的打在瓦上,连同墨条压在砚上的沙沙声,一时之间,竟叫人有些分辨不出。
风雨欲来。
原还想着一桩事平,能略歇一阵子,这会儿看来,竟是半分也歇不得了。
十几年过去,师徒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位置竟微妙地颠倒了。
“你同师伯在山上,一切都还好么?”
“好的。”
李淮清温吞地笑笑,烛火摇曳,他鼻侧那颗小痣也若隐若现,被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中,莫名带了点哀哀的欲说还休。
“就是略有几分冷清,不过都也还算习惯。”
......
这话说的....
玉蘅笔尖一顿,抬头看他,心底那点沉沉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只是又添几分酸楚。
“也是,没了我,师尊想必更自在。”
......
“怎的不说话?我说对了?”
心中燥意更甚,玉蘅又抬头瞧他一眼,觉得哪哪都不大对味,他却还看不见,只低头专心磨墨,木雕似的。
“算了,墨够了,你过来罢,为我捏捏肩。”
李淮清一愣,很快点了头,迈步走来,脚踝上的锁链哗哗作响,连带一旁侍奉的谷雨都有些心颤。
“夜深了,还要写么?”
一点甜香混着墨香,丝丝缕缕,争着抢着要往人鼻子里钻。
心烦意乱。
“朝中的事瞬息万变,等不得的。”
玉蘅动作不停,很快递出一张纸去,谷雨飞速接了,又仔细卷好,放进信筒,窗台上两只信鸽乖巧地歪着头,两只眼睛豆子似的,肥嘟嘟的,叫人疑心这两只看起来过于纯良的东西究竟能不能飞起来。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纸书信,那两只肥鸽子被谷雨捧着,雨丝斜斜打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连带这二位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平白叫人害怕。
“殿下,外头雨大,还放么?”
“没事,放。”
话出口的瞬间,两只鸽子扑棱棱冲向雨幕,都快喂成地里刨食的肥母鸡了,竟也歪歪斜斜飞起来,一只向南,一只向北,渐渐成了两只辨不清轮廓的灰点。
“走吧,备车马,去趟状元楼。”
“殿下,夜已深了。”
“不是夜深余归年只怕还没有空档,去就是了。”
“是。”
谷雨福了福身,门“吱呀”一响,这二人反倒愈加沉默。
过了半晌,玉蘅才低低叹了一声。
“师尊,你想不想出去看看,你许久不来京城,风貌总归与当年不同。”
“不去了。”
......
“那你就在此处等我,我晚些回来。”
“嗯。”
李淮清站在那处,依旧温吞地笑。
笑笑笑,这世上就有那么多让他欢喜的事么,如今意寄人篱下,又成了自己弟子的阶下囚,竟还能笑出来么。
心头一点火起,玉蘅干脆直接站起身来,袖子一扫,将那方烟砚台直直扫落在地,“砰”一声巨响,乌黑的墨汁溅落满地,门又被敲响,玉蘅干脆一挥袖,直直走出去了。
如今既不放榜,也无甚闲事,状元楼自是不必平常热闹,只两盏灯笼挂在门口,悠悠地晃。
玉蘅带着心里那点火气,一路上了二楼。
推开门,余归年已经在里面了,脱去白日里的装束,这会儿倒素净些,一身青灰的直裰,腰间只系了根旧带子,玉和香囊一概没有,桌上的菜色也清淡,连同一壶温着的酒,倒像家宴。
“殿下来了。”
“坐吧。”
玉蘅懒得讲那么些规矩,直直坐下,先为自己倒了杯酒,极豪爽地一饮而尽了,余归年才悠悠坐下,叹了口气。
“今日六皇子那一处,想必殿下也已经知晓了。”
“自是知晓,如今境况如何?”
“不大好。”
余归年摇了摇头,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语气沉沉。
“太子妃受了惊吓。我走时刚被郑昭然伺候着睡下,原本画的好好的。突然跳出来这么个人,六皇子愚钝,只怕还不知道河西那事,太子却谨慎,是不肯露出马脚的,总要有什么事再推一把。”
“郑元亮刚死,风声紧,他风声鹤唳也是正常的。”
“只是河西那边...”
“非打不可了。”
玉蘅摇了摇头,示意谷雨一同坐下。
“我今天下午去了趟崔府,崔琰不在,河西这仗,不光是皇上不愿打,谢家也是不愿的。”
“如今战事不明朗,朝中无可用之将,圣上刻意压了折子,想来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国库并非空虚,民税商税收的好好的,连带皇庄,不过是岁数大了,守着金山银山不肯动罢了。”
玉蘅冷笑一声,缓缓抬手,指节在桌上“噔噔”敲了两下,低声道。
“河西军已达黑水,看起来不明朗,可虎牢关易守难攻,又分了三层,光是第一层外关,便设有三千军士和数座箭楼,二层三层锁喉道与睥睨台,更是铁板一块,如今气候还暖和着,若再过几月,到了冬天,天干物燥,更不好打。”
“殿下说得简单。”
余归年微微一顿,很快叹了口气。
“不说钱粮,光是将帅,谁去?”
“咱们朝中不正有一位么。”
“谁?”
余归年坐在那处,皱着眉,把朝中上下那几位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点了一遍,怎么都没想出来。
“圣上重文轻舞,谢将军刚死,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恕臣眼拙,竟不知是哪位能人,有如此本事。”
“不,你知道。”
玉蘅沉吟片刻,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余归年,两相对视之间,他忽得醍醐灌顶,惊出满额的冷汗。
“殿下是说...六皇子?”
“嗯。”
“不可!”
余归年猛一抬眼,神色晦暗不明。
“六皇子虽是武夫,却也不算蠢的无可救药,至少也算得上能揣摩几分圣意,只怕不成。”
“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