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没说完,玉蘅忽得微微俯身,打断了他。
“什么?”
崔珏下意识抬眼,终于借着烛火,看清了她。
前些日子裁的衣服做好了,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她穿了黑色。
玄黑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头上一顶乌木冠,冠不高,却极正,腰间一根素银带,扣得很紧,衣袖收窄,齐齐扎入腕间的护臂里。
她鲜少如此打扮。
往日里见惯了她寻常女儿家的装束,也闻惯了她身上偶尔传来的脂粉香,这一下,竟叫人有些不敢直视了。
“本宫在问你。”
玉蘅觉察到他的视线,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头,火光从她的侧脸划过去,乌木冠在暗处泛起一层浅淡的光。
刹那间,地牢里的空气都沉下来似的,压的人喘不过气。
“你既对六皇子有心,可愿入仕?”
什么?
崔珏身子一僵,登时便低下头去,一时之间,胸中一片沉沉的热意,呼之欲出。
“崔家有训,只可...”
“那是崔家的事,你现在是公主府的人,那些事同你没有干系。”
这话说完,崔珏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自是不敢抬头的。
眼前只有一片玄色衣袍,垂落在椅面两侧,阴险绣的暗纹微微起伏,玉蘅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右腿搁在左腿上,靴尖微翘。
似乎下一瞬就要挑起足尖,抬起他的脑袋。
“你既心中有算盘,便是有意报效,却又不和你哥哥一条心,偏偏喜欢那个没脑子的,而不是更喜欢读书人的赵世勰,崔珏。”
玉蘅说到这儿,声音微妙地顿了顿。
“你想辅佐的,不是一个仁善的君王,而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君王。”
“殿下明鉴!”
刹那间,崔珏狠狠拜俯下去,又是“砰”的一声,带着血气。
“可惜,我那六哥,并不聪明。”
玉蘅却微微摇头,下一瞬,竟真如他所想一般,他的下巴被挑起,却不是脚,反是玉蘅的手,那层握过剑的薄茧落在脸上,连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烫得吓人。
“我再说一遍,你想报效,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往后,你同崔家决裂,是我公主府的人,我自然给你一场造化,若你不愿...”
说话间,玉蘅微微摇头,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握向青渊。
剑锋寒凉,抵在心口,惊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右本宫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你既不愿,便不能任你坏本宫好事了。”
“玉蘅...”
“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截然不同。
李淮清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他虽看不见,可耳边动静却清清楚楚,青渊剑气挥来时,几乎不用多想,便叫他起了一层薄汗。
莫造杀孽,莫造杀孽...
本就是无根之人,尚且不知天地收不收她,若再造杀孽,如何转世,如何轮回!
玉蘅被这两声叫的心尖一颤,下意识望向李淮清,崔珏已经从善如流地开了口。
“臣有心报效!”
她说着,膝行着上前几步,眼中隐有泪花,一双眸子赤红着,俨然是不要命的模样。青渊剑尖抵在他心口,他反倒往前倾了倾,让剑锋陷进衣料半寸。
“可臣...臣不过一书生,只会经文典籍,只怕不能帮到殿下,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只眼泪簌簌而落,喉咙酸涩着,一点灼热的烫意硬是从喉间烧到胸口。
是了!是了!
杀伐果断,知人善用,若能报效...若能报效!
他再不是崔家二郎,再不是了......
不是不堪大用的崔家二郎,不是软弱可欺的崔家二郎,不是报国无门的崔家二郎——
崔家人,谁不想轰轰烈烈为君生,为君死。
若能报效,若得赏识!
哪怕只有共苦,便也足够,哪怕事后一杯鸩酒,一抔黄土——
若有一日,哪怕只有一日,若能偶然得君主垂爱,得几分青眼!
数十年苦读,数十年谋划,方才不算辜负。
“臣愿报效!”
他有一次俯身,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在玉蘅靴前,脊背颤抖着,恍若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只等君主蘸墨,提笔宣判。
“果真?”
“士为知己者死。”
孤臣。
孤臣又如何?
百年之后,崔家祠堂...不,哪怕不入祠堂,只要那块排位,能得君主几分注视。
怎么不算痛快?
崔珏终于吐出口气,俯身再拜。
“臣,百死不悔。”
“好——”
玉蘅终于收剑,俯下身来,亲自将他扶起。
“关你进来,非我本意,可我知晓你的性子,若不逼一把,觉无可能下定决心,崔子佩,你怨我否?”
“臣不敢。”
“臣不敢,还是臣不怨?”
崔珏这才抬头,直视着玉蘅清亮的眼,一字一顿道。
“臣不怨。”
“好。”
玉蘅直直拽下腰间玉佩,径直塞进崔珏手中,这才转过头去,望向谷雨,高声道。
“带驸马回去休息,顺便请太医来为驸马诊治,赐金银布匹,孤本百卷,从今往后,见驸马,如见本宫亲临!”
“是!”
谷雨飞快应了一声,俯身跪拜,竟是行了大礼。
崔珏深吸一口气,只觉眼中酸涩,一时间,手中玉佩竟宛若炭火,烫得人手心生疼。
“驸马,随奴婢来吧。”
谷雨微一福身,伸出手来,在前面引路,转瞬之间,牢房内只剩下二人,也就在这时,玉蘅才转过身去,一双眼直视着李淮清,冷声开口。
“你方才唤我,什么意思?”
“什么?”
李淮清一时没反应过来,玉蘅却步步逼近,几乎要撞在他怀里。
说话间,热气翻涌。
“你是嫌弃我、造了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