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送给林姑娘做个人情。她是太医署的医令,还是韦相推荐的人,我看她对公子似乎颇有微词。公子若能笼络住她,咱们往后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林姑娘……”崔珩微微扬眉,“她是大夫,医者多有洁癖,未必肯受旁人的东西。”
阿砚回嘴:“论起洁癖,天下还有谁能比得过公子您呐?”
崔珩闻言,清清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带着三分无奈并着两分嫌弃——偏不显得凶戾,倒像是春日檐下的微风拂过青翠竹梢。
阿砚早就看惯了,却还是感慨自家公子这副相貌,当真是状若星月,如月下古松、深山流泉,教人挪不开眼——纵是被他嫌弃地剜上一眼,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嘿嘿一笑,半点不打怵:“公子,您该不会是怕了林姑娘吧?”
崔珩收回视线,语气从容:“非是怕,乃是敬”,又催促道,“快些给苏姑娘送去,莫要太晚了。”
“好好好,唯女子与公子难养也……”
阿砚翻出一条松软干净的床单,嘟囔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崔珩略显意外地挑眉:“这么快?”
阿砚把那床单一丢,摊了摊手:“苏姑娘不在屋里。公子快歇下吧,明儿个还得——”
话未说完,崔珩已然站起身,“我去看看。”
“公子您这又是何必?”
阿砚赶忙扯下架子上的狐裘往他肩上披,嘴里连珠炮似地念叨:“她一个大活人还能在府里丢了不成?”
崔珩慢条斯理地系好披风的带子,神色冷峻了几分。
“深夜的冯府刚历过命案,不知暗处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说罢,他推门而出,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去寻她,你先睡吧。”
灵堂空荡荡的,唯有一块牌位冷清清地立在供桌中央。
守灵的只一老仆,此时正歪在角落的木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摆子,早已沉沉睡去。
苏幕绕着唯一的火盆转了圈,又猫着腰转到供桌前,蹲下仔细摸索了一阵,依旧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转到灵堂阴暗的死角,四处敲敲打打,还是没发现什么暗格。
苏幕皱巴着脸。
好不容易接了单正经活儿,她是存了心思想要好好表现一番的,冯家这案子明摆着处处是漏风的窟窿,若是能被她揪出点线索,那位崔公子定会觉得这钱花得值——到时候,自己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怎奈如今棺木已然入土,灵堂里干净得过分。
她之前顺簪子,还被那崔公子抓了个正着。
到底怎么才能显出自己的本事呢?
苏幕拍掉指尖蹭上的灰土,有些泄气地站起身,刚一转头,视线便撞上了一碟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虽然冷了……但她还没吃饭!
苏幕喉头微动,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即她又生生地止住了脚。
这点心是敬给死人的。
行走江湖,总要有点底线,只能对着那酥点,望碟兴叹了。
她叹口气。
灵堂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一抹月白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门口。
清冷的月光为崔珩周身勾勒出了一圈浅浅的光晕。
“……崔公子?”
苏幕猛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她从前在那些泛黄的旧画本子里瞧见的图景——
谪仙人。
“苏姑娘,深夜在此,是在做什么?”
苏幕回过神,立马挺直腰杆,一脸正色道:“我在找线索。但是……”
她有些泄气地瘪了瘪嘴,蹲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小失落。
崔珩见状,唇角不由得浅浅勾起。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想接下这单生意,那股子想表现自己的热情,几乎都要从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溢出来了。
“苏姑娘,怎么会想到入这一行的?”
崔珩忽然有些好奇。
苏幕盯着火盆里明灭的余烬,随口答道:“为了混口饭吃呗。我师父就是干这个的。”
二人聊起来,灵堂的老仆竟是没醒。
“那你的亲人呢?”
苏幕眨眨眼,“我是孤儿。师父从乱坟岗把我拣回来的。我不知道家里人是谁,亦不知自己生辰什么的。”
灵堂内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唯有那守灵老仆的鼾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崔珩站起身,月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幕:“?”
“脚蹲麻了。”
崔珩声音清润如初。
“要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吗?”
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好呀好呀!”
方才那点自伤身世的感伤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给金主留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