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墓里经常有血的,这里头的门道大着呢。”苏幕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后厨里的腊肉。
“几百年前的陈年老血,干透了之后碰碰就碎成了齑粉,但新鲜的血即便干了,搓开来的颜色也还是透着暗红,也不会碎开。”
还没等崔珩从这长篇大论里缓过神来,就看见苏幕摸了摸肚子。
“……我忽然有点想吃城南那家的鸭血粉丝了。要那种血块切得方方正正,煮得嫩生生的,吸饱了汤汁一抿就化……”
崔珩:“……”
他自幼博览群书,听过“茹毛饮血”,也见过“杀人见血”,却唯独没见过有人能在凶杀现场如此自然且热切地讨论鸭血的口感。
崔珩轻轻咳了一声:“凶手大概率就在府里。”
苏幕正忙着掏出帕子包裹那块沾了血的砖缝土,闻言抬头看他:“公子是怀疑柳氏?”
崔珩没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灵堂里那个女人的身影——作为弟媳,主持长兄大丧,她脸上根本瞧不出半点悲戚之感。
这么忙碌还不忘差遣仆人去店里取回新衣。
她责罚起仆人来手段极其干脆利落,而在看向他们这群所谓的“故吏门生”时,眼底流露出的全是不耐烦。
更不用说,她对大夫人郑氏那副态度。
再看这间书房,连生活旧物都处理得一干二净。
放眼整个冯府,除了这位二房夫人,还有谁能如此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调动人手,抹除所有痕迹而不引起仆人们的怀疑?
“你是觉得……”崔珩问道:“她其实对大老爷的死很开心?”
苏幕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不知道呀。”
崔珩:“……”
他的脑子已像跑马灯一样转了好几圈——二房争产、长兄暴卒、弟媳主丧、大妇疯魔……这些要素凑在一起,放在长安城最红火的话本子里,起码够写上整整三回。
没错,看似清高脱俗、不理世事的崔公子,平日里穷极无聊时的唯一爱好,便是搜罗西京市面上新出的各色话本子。
崔珩虚咳几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月光逐渐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苏幕动作利落地从腰包里摸出一盏样式古怪的小灯,将其点燃。
“这是长明灯。”见崔珩盯着灯看,苏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是隋代的一位墓主陪葬的好物,”她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里,“满满一缸油呢,省着点用够烧上几百年的。我特意灌了一小瓶出来,这可是正经的‘老古董’。”
崔珩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已经数不清今夜自己究竟无语凝噎了多少次。
“……挺好的,多谢。”
崔珩最终憋出这么几个字,神色复杂地接受了这份跨越百年的“光亮”。
苏幕得了夸奖,将长明灯举得更高了,猫着腰在屋里一寸寸地转。
二人将这间过分干净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借着长明灯那幽幽的火光,在神龛不远处的砖面上,一道原本在月光下根本无法察觉的暗痕显了形。那是明显的拖曳痕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青色,从床边歪歪斜斜地往外延伸,一直消失在博古架的阴影里。
“走吧。”
月色西斜,崔珩心满意足地收起好奇心,往门口走去。
“哦。”苏幕乖乖应了一声,举着那盏幽幽的长明灯跟在后头。可刚走到门槛边,她脚底猛地一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去。
崔珩眼疾手快,一把拎住苏幕的后领子。
一时间,崔公子竟僵在了原地。
继续拎着吧,实在有失大雅;撒手吧,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失误。
苏幕的两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划水:“公子……”
崔珩赶紧顺势将她放回地面,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向苏幕刚才踩到的地方。
只见门槛下缘的地砖上,竟有一摊亮晶晶的液体。
苏幕已经利落地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那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是油啊。”
她抬头看向崔珩,语气笃定。
“什么?油?”
崔珩微微扬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去过的后厨。
为何这卧房里会有油呢?
“这是……”苏幕拈起那点油腻,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地凑近嗅了嗅,“豆豉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