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你怀疑那石头?”
崔珩没答,走到池边一块太湖石旁。
石头的边缘,有一小块凹陷,和周围的纹路不一样,像是缺了一角。
周晅跟过来:“凶手用完,把石头扔湖里了?”
“有可能。此处不合叠石造山的规矩。”
崔珩眉头微蹙。太湖石讲究个“接榫自然”,这假山层叠咬合自有其法度,眼下这块石头缺掉的断口非常,坏了整座山石的气,绝非工匠手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晅看向崔珩,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要打草惊蛇吗?”
“……不。”
崔珩略略迟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是守株待兔。”
冯家灵堂,深夜。
守灵的小厮靠着柱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棺材前,白幔无风自动。
守夜的正是那日将崔珩一行人等引来的小厮冯二。
被柳氏教训后,他就被贬成三等小厮,这不现在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他承包了。
地位虽是一落千丈,却不是转瞬就能勤快起来的,毕竟由奢入俭难呐。
有声音响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棺材后面飘过去。
冯二只觉一阵寒意如过电一般掠过全身。
他不敢多做停留,屁颠屁颠爬起来,跑出灵堂。
躲在漆黑柱影后的苏幕撇了撇嘴,一脸兴致缺缺。她本已算好了方位,正盘算着如何表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倒挂金钩”,好叫那小厮见识见识什么叫真闹鬼,没成想那胆小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崔珩示意她稍安勿躁,凝视着空荡荡的院落:“且按捺住。他在这种节骨眼上逃开,定是去请正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刻钟,后院偏门的阴影里晃出一道火光。
冯柳氏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进来。
她走得急,一袭素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约绊到了石子,她趔趄了一下,可也顾不得仪态。
灵堂内阒寂无声,唯有蜡烛爆花的微响。
柳氏提起灯笼,立在棺椁前,像是要把那厚重的黑漆看穿。
半晌,她俯下身,双手死死抵住棺盖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前推去。
就在这时,死寂的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剐蹭般的响动。
“咚——”
柳氏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下一刻,棺盖竟自行向后滑开了寸许。
冯柳氏尖叫卡在嗓子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她的一只手死命捂住嘴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紧接着,在棺盖翘起的漆黑缝隙里,一张脸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肤色透着一股死鱼般的惨白,两团眼窝深得像不见底的枯井,湿漉漉的发丝间,几根青紫的水草垂落在嘴角。
灵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
冯柳氏像被烫着了手脚,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慌乱间手上灯笼落地,在青砖地上滴溜溜滚了两圈,幽微的火苗跳动几下,终是被黑暗彻底吞没。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伴随着她剧烈的颤抖,一件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她宽大的袖口中顺着手腕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石砖上,声音清脆。
但柳氏恍若未闻。
那口半开的黑漆棺材边上,那张惨白的脸微微歪了歪,一双空洞洞的眼珠死死锁在冯柳氏身上,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她的脏腑里去。
“冯柳氏——”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幽幽冷冷,仿佛还带着冰冷的水汽。
“你……害得我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