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给自己打气,忽觉腿边有东西蹦跳着擦过,低头一看竟是只绿莹莹的蚂蚱,当即身形一僵,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脚跟在泥里崴了一下,险些再摔。
另一边,苏幕早撒欢似的走在前面,裤脚卷到膝盖,踩着泥地半点不在意,还时不时蹲下来抠块泥疙瘩看土色,回头扬声喊:“崔公子你快点!这土是新翻的,春桃家里人说不定就在前头呢!”
林曦则跟在一旁,步伐平稳,虽素色医袍下摆也沾了些泥点,却神色淡然,甚至还弯腰拔了株路边的草药,低声道:“这草能祛湿,村里潮气重,备着有用。”
周晅走在侧旁,瞧着崔珩踮着脚、躲着虫的模样,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还故意逗:“慢点走,别慌,这蚂蚱不咬人。”
阿砚跟在后面,一边替他挡着路边横生的树枝,一边小声嘀咕:“公子您慢点,别摔了…… 早说让周二爷背您了,您偏犟……”
崔珩咬着牙充耳不闻,心里反复默念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步一挪地跟着众人,锦袍上的泥印越来越多,攥紧的指尖却愣是不肯松,偏要撑着那副世家公子的体面。
又磕磕绊绊走了半炷香,脚下泥路总算踩出些实底,前头歪歪扭扭立着几间茅草屋,矮矮的篱笆墙豁了好几道口,墙根杂生着没薅尽的野草。
崔珩扶着篱笆墙堪堪站稳,只觉浑身筋骨酸麻,暗自腹诽这趟路竟比查十桩案子还磨人。
抬眼望向院内,不过方寸之地,土屋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只糊着层破旧的窗纸,风一吹便簌簌响,一眼便能看出家中光景惨淡。
周晅率先上前,木门被叩得吱呀作响,惊得门前母鸡咯咯叫,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谁在外头啊?”
苏幕凑到门边扬声:“老人家,我们来寻春桃姑娘,劳烦开下门。”
木门“吱呀” 一声被拉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纺完的棉线,见崔珩一行人,讷讷道:“几位来找春桃?她不在,进县城里去了。”
苏幕忙上前,她没提查案,只道:“老人家,我们是春桃姑娘在城里的朋友,路过西阳村,就顺便来看看她,听闻她问赵家请了几天假回来探亲,不知她现下可在家?”
“原是春桃的朋友啊,她没回村。”老妇侧身推开木门,引几人进院。
“几位快进来坐。”
相较屋外,屋里地上还算干净,但可说是家徒四壁。
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垫着块石头才勉强放平。
老妇摸出个豁了口的粗瓷壶,又摆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土碗,颤巍巍倒了些温水递过来,水色略浑,还浮着细小杂质。
崔珩接过碗盏。
他自幼金尊玉贵,何曾碰过这样的水,可看着老妇殷殷待客的模样,只能端着碗颔首道谢。
苏幕起身接过老妇手里的壶,笑道:“老人家您歇着,我来就好。”说着便帮着添水、摆碗,半点不见生分。正忙活间,里屋钻出来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扒着门框看众人,显然是有些好奇这满屋的陌生贵人。
小女孩正是春桃的妹妹秋云。
林曦见了,眉眼柔和了几分,缓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温软:“小姑娘,别怕,过来。”
秋云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往林曦身侧凑了凑。
几人坐定,便顺着话头问起春桃:“老人家,春桃姑娘在城里做工辛苦吗?近来可有回过家?或是捎信来?”
老妇坐在矮凳上,叹了口气,摩挲着秋云的头道:“苦啊,哪有做工不苦的,桃儿性子要强,总说多挣点钱,好供妹妹读书,也好给我治治这老寒腿。她这一去城里就是三年,只去年中秋回过一次家,打那以后就没回来过,前阵子倒是托人捎了句口信,说主家待她还算不错,让我们放心,再没别的了。”
说着又抹了抹眼角:“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秋云还小,家里全靠桃儿撑着,她总说忙,我们也不敢多扰。”
苏幕想了想,伸手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些干粮——有几块麦饼、两小包糖渍橘皮,都是她平日里攒着的,尽数递到秋云手里,又塞了些给老妇:“老人家,秋云妹妹,你们拿着吃。”
秋云捏着麦饼,看了看老妇,见老妇点头,才小口咬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妇连声道谢:“姑娘你太客气了,让你们破费了。”
崔珩看着眼前的光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眸光沉了沉——春桃既没回家,也没捎来详细的信,赵家那边却说她告假归家,自此音信全无。
前后说辞全然相悖,显然是有问题。
“近来除了那句口信,春桃就再没跟家里联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