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行的是郁珩，说行的是沈寒。

郁珩不解地望向沈寒，眼见着就要掀桌，沈寒却朝他挤了挤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六指书生挑眉，“那是行还是不行呢？”

“若是我能替你解了六指之困呢？”郁珩道。

六指书生却道：“郁珩，别再同我耍花招。大家都是跑江湖的，谁没听说过谁。我身如此，并不让我痛恨。如今我只要玉娘子一曲，一曲终了，我便放了你们夷山的丫头。”

“外加着满座的奴隶。”沈寒起身，再次用眼神安抚郁珩。“这黄金书院的奴隶，我全都要带走。”

六指书生笑道：“玉娘子既然提出，我岂会不答应？就依照你说的办。那玉娘子，咱们请？”

沈寒了然。

他苦心经营这么大一院子，如果听个曲子便轻易放人，那也太随便了。说明这个六指书生压根没打算按照自己承诺的办。

沈寒刚要走，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回眸一看，郁珩勾着她的腕子，迟迟不肯放手。

沈寒便动了唇，无声道：放心。

于是郁珩放下了手，只因郁珩想起，她从不是一个任人欺凌之人。

他应当给予沈寒信任，与她并肩，而非一味站在前面。

院后是两扇格子门，拉开后屋内昏暗，只燃了红烛，陈设却极其奢靡。墙上挂着一副画，沈寒不通文墨，却也认出是《韩熙载夜宴图》的摹本。画上被人写了潇洒不羁的一行字：独乐乐也。

沈寒随六指书生来到屏风后，侍人便奉上了琵琶。

沈寒起初看到琴头，觉得震惊，只因琴头雕了漂亮的凤尾，和自己那把啼凰别无二致。可当她抱琴端详，才看出这是惟妙惟肖的仿品。

这满堂奢靡，无一真货，黄金书院倒也是可笑。

沈寒望着六指书生，还未弹琴，对方已然开始泪流满面，令沈寒心里愈发不适。

她熟稔地轮指，弹起了当年凤箫楼脍炙人口的《醉思仙》。尽管许久不弹，她却依旧技法娴熟，琴声怅惘，令人悲从中来。

六指书生听着凄凉的琴音，不禁悲声而歌。他抬起手，双手的第六指在烛火下展露无遗，细细长长的指节上蔻丹红得刺眼。

“黄金屋，黄金屋，我寻你时你不见，我见你时——便教这满屋金玉，都替我哭。”

沈寒看着他古怪的六指，心里不免悲凉。同为世人所不容，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开口道：“《醉思仙》是歌女蕊仙弹奏思念醉翁欧阳修的曲子，公子倒像是别有所思。”

“蕊仙所思欧阳修，人人都有自己的欧阳修，只不过我的欧阳修，也未必要是一个人。”

沈寒听出他话中之意，也是一个命途多舛的苦命人，一生被六指拖累，所念所想皆不成，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这也不是他残害他人的理由，六指恶名，是人人闻之恶心唾骂的。

沈寒道：“悲哀吗？”

六指书生拭泪，突然跪倒在沈寒衣裙下，“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恰好此时，一个残缺的侍女上前，面覆轻纱。她走动时面纱浮动，露出了被划烂了的脸。

沈寒看得心惊胆战，假意笑道：“公子也是可怜人，我也不想骗你，我并不记得你。”

“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玉娘子的座上宾，玉娘子又怎会记得我？”

不是座上宾，那便不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寒哑然。既然毫无交集，他又何来那么深的感情。

六指书生心怀期待，试探问，“娘子是否记得，谢小将军从汴京回江宁，身旁带了个小机宜？”

沈寒沉思片刻，脑中尽是谢庭玉独来独往潇洒不羁的身影，只是不知为何，此时对谢庭玉的记忆，混入了些许郁珩的身影。

“不记得。”

只怕屋外谢小将军本人，都记不得有这么一个六指的机宜官存在。

“好好好，不记得没关系。”六指书生看起来有些狼狈，手忙脚乱斟酒，“今日能与娘子交心，便是我之幸运。”

六指书生将黄金酒盏递给沈寒，沈寒只是打眼一扫，便知此杯也是假货。

沈寒并不打算喝，只是接过，冷眼望着六指书生。

六指书生尖叫起来，“酒里没毒！没毒！玉娘子如此金贵，我怎么会加害你，我珍惜还来不及！”

沈寒淡淡道：“曲也听了，你就不要这般唤我了。凤箫楼焚尽，不存在什么玉娘子，更谈不上金贵。如果你一定要称呼我，我干了山匪，你喊我声寨主我也认。”

“你……”倒是让六指书生哑然了，“你为什么要做山匪？”

沈寒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也从机宜沦落成江湖中人人泛恶的货色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