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云笙逃出轻红楼后,梅令仪与郑清商在外接应,待到闹事的薛敢和沈寒、郁珩等人全身而退,一行人便向城外奔逃。
一路上郁云笙在郑清商的搀扶下,默默垂首跟在后面。
郑清商便轻声安抚,“师姐知道你委屈,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慢慢同我说。”
郁云笙咬紧了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前面的郁珩和沈寒。
尽管荀仁义一直围着沈寒打转,可在郁云笙眼里,只能看到郁珩和沈寒。他们跑得急切,没有人注意到郁珩袖下紧紧握着沈寒的手,仿佛他们顺理成章,就该这样一般。
郁云笙心里好像塌了一块,不是酸涩,而是被灌了一大碗汤药般的苦。
能言说吗?她又该从何言说?
江宁城外十里地,坐落着一家简陋客栈,土墙茅顶,门板歪斜。郁珩选择逃向此处,令众人都有些惊愕。
客栈老板是个中年男子,见到来人后,与郁珩借一步说话。
沈寒望着二人的背影,多少猜出这间客栈的老板身份。
事实上,夷山派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避世隐居,又或是说,从郁珩这一代开始,夷山派的暗桩遍布天下。
因此掌门默许了郁珩多年不归,没有将他强捉回山。这是掌门复兴夷山的愿望,也是郁珩想让夷山出世的愿景。
他不仅仅是个江湖男儿,是中原武林新一代的希望,亦是郁将军留下的永不屈服的大梁遗志。
暗桩并非夷山独有,中原武林纷争许多时候是一场情报战,江湖中恩恩怨怨难以言说,四通八达的消息可以避免许多飞来横祸,可保门派百代无忧。
梅令仪自然也觉察出这间客栈的真实用意,不免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我说,你不会让我们住在这里吧?”梅令仪环顾惨不忍睹的客栈四周,道:“先不说这地方如此简陋,难以住人。若是轻红楼的人想要追捕,第一时间也会想到城外,到时候小小的客栈若是打起来,施展拳脚的空间都没有。”
郁珩不言,却把目光投向了沈寒。
起初沈寒还不明白为何郁珩要望着自己,直到梅令仪提出了她的建议。
“不若玩他们个灯下黑,我们躲进江宁城,来我家的铺子里。”
回江宁吗?这次回去,一定是要小住了。
沈寒知道,郁珩是在问自己能不能接受回到故地。她当然可以接受,甚至为郁珩的体贴感到惊讶。
原来他也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并非那么冷情冷性。
原来他和谢庭玉、阿壬,还有相像之处。
于是几个人乔装打扮一番,重新返回江宁。
抱剑山庄本就是风头正盛的大宗派,在江宁设置的暗桩竟是一家医馆,平日里求医问药的客人络绎不绝,倒也适合藏身。
梅令仪询问了医馆伙计,带回来许多可靠的情报。
一场大火后,江宁盛极一时的凤箫楼倾覆,原本人们以为,凤箫楼会修缮重建,却不知为何,这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就此绝迹。
只有消息灵通的权贵才知道,凤箫楼的东家隐姓埋名,把生意拆成无数个小店,重新开张。
除此之外,梅令仪也带回了许多新的时局情况。
时至六月,狄人围守汴京已然小一个月。皇帝四处筹钱,奈何国库被老爹造得所剩无几,他只好搜刮皇亲国戚和大臣的家底,打算连钱财带边境二州一同奉给狄人。却不想勤王大军在西北举起大旗,皇帝顿时看到了希望,撕毁和谈,打算再与狄人斗上一斗。
饭桌上聊起这些实在倒胃口,薛敢闻言不禁骂道:“朝令夕改,哪有做皇帝的样子!”
荀仁义笑道:“他哪里是正经皇帝,还不是赶鸭子上架,若不是他老爹跑了,他怕是现在还在太子府里享乐呢。”
说完,荀仁义下意识观察沈寒,见她没有动怒,才安心继续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勤王之师赶来,狄人便被赶跑了。”
沈寒道:“哪有那么容易?”
郑清商说:“师兄一直面色凝重,难道勤王之师也难以救汴京危局?”
郁珩凝起的双眉舒展开,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战不敢战,和又不甘心,已然动摇军心。前些年屡次缩减军费,只怕地方将领对官家也不再信任。既然官家能下勤王诏,狄人也必然会多加阻拦,西南大军一旦受阻,汴京继续被围困下去,其他几路军队零星赶至,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事,处理过军务,才会对朝廷的边防、战争的局势有如此清晰的了解,满座几人不禁对郁珩产生了疑虑。
总而言之,汴京起火,反倒让江宁得以苟存,这或许是大梁不思进取的皇帝对百姓最后的一点造福。自己成了靶心,南方的百姓反倒安稳起来。
如此看来,当年南迁的百姓才是真的嗅觉灵敏。
时至六月中,几个人落脚江宁,各怀心思。
夷山几人住在抱剑山庄的医馆里,医馆名叫素问堂,每天馆内医师忙得没头没尾,病人卯时就在门前排起长队。因此众人便帮衬着,煮煮药,照顾一下病患,权当交住宿钱。
抱剑山庄以仗义闻名江湖,却有着极其敏锐的商业头脑,其产业遍布大梁,听闻还做远洋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