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几个老友在等他。
长桌前,艾伦将一块烤鹌鹑肉放入盘中,又夹了几颗蜜渍栗子,动作不紧不慢。
国王已经退到了舞池对面的贵宾区,正在与几位大臣交谈。
艾伦注意到,维德尔侯爵正朝那个方向走去。
而薇薇安……艾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去目光。
人群还在,但已经在缓慢移动——朝着大厅东侧,朝着那些帷幔和廊柱的方向。
他放下手中的夹子,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洛兰,”他低声说:“塞西莉亚小姐呢?”
“从刚才起就没有看到她,”洛兰的声音同样压低。
塞西莉亚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
洛兰的目光扫过薇薇安所在的方向:“那些女孩……”
围住薇薇安的女孩们正在缓慢地移动,她们的脚步很轻,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随意地走动、随意地聊天。
她们的步伐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引导”,更像是“恰好走在这个方向”。
艾伦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人——围住薇薇安的女孩们——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明显的手势或信号,但她们的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指挥她们的人呢?
艾伦的目光落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米莉似乎在专注地听一位年轻贵族说话,她的头微微偏着,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眼角余光看向艾伦的方向。
手中的扇子轻轻一合,指向廊柱之后的方向。
那片被帷幔半遮挡的区域,视觉死角,不易被主厅的人注意到。
艾伦的目光迅速扫过薇薇安的位置:已经被逼过去了啊……
够聪明的,自己没有出面。
艾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瓷盘,夹了一块鹅肝酱涂在面包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薇薇安小姐再出来时,你跟我至少一人留在近处。如果她情绪不对,就上去请她跳舞。”
出来?从哪里?
洛兰没明白,但他没有问,只是沉稳地点了一下头。
艾伦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他不能现在过去。他是“局外人”,如果他现在就冲过去“拯救”薇薇安,那一切就都暴露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追随着那道身影。
她正被人墙裹挟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金色的帷幔走去。
去吧,他在心里说:去看看她想让你看到什么。
但你出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
//
廊柱之后的世界,比薇薇安想象的要安静。
帷幔将主厅的喧嚣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音乐声变得遥远而模糊,烛光透过半透明的金色纱幔投射进来,将这片狭长的空间染成了琥珀色的黄昏。
地上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廊柱之间的空隙恰好能容纳五六个人站立,再往里走,是通往侧厅的一扇小门,此刻紧闭着。
薇薇安靠着廊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女孩们终于走了。
她甚至不记得她们是怎么散的——也许有人说了“我们该去跟那边打招呼”,也许有人被舞伴叫走了,也许只是恰好都“有事”要离开。
她们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来,嗡嗡嗡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又嗡嗡嗡地飞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脑子里满是刚才那些名字、头衔、家族关系、谁是谁的女儿、谁是谁的妹妹,乱成一团。
呼——没想到社交这么累人。
她回想起刚才那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自己就像是舞蹈不精的人被拉进了快步舞的舞池——周围的舞者都在飞快地旋转,她努力跟上节奏,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
她闭上眼睛,靠在廊柱上,让冰凉的石头透过纱裙贴在她发热的脊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裙摆的褶皱。
“你果然……不太适应社交场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些微微嘲讽,却又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寂寥。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从廊柱上弹了起来。
一个身影从帷幔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浅金色的希腊式发髻,发间盘绕的玫瑰色珍珠与迷你石榴果编成的花环,在暗色的帷幔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塞西莉亚·佩蒂特站在那里,棕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薇薇安的心猛地一紧,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收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裙摆。
……她不能失礼,她必须保持体面。
薇薇安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屈膝,做出一个标准的晚辈见礼:
“塞西莉亚小姐。”
她停了片刻,等着对方回礼。
但没有回礼。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看着薇薇安,那双棕色的眼眸中没有善意——但似乎也不是恶意。
这不合礼仪。
薇薇安想着,即使是王太后的侄女,面对一个平级的贵族小姐,也应该回礼。
这不是什么苛刻的礼仪要求,这是最基本的社交教养,塞西莉亚不是不知道礼仪,她是在——
故意不遵守。
薇薇安缓缓直起身,目光平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小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您也是来透气的?”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了烛光能够照亮的范围。
薇薇安这才看清她的妆容——蜜桃色的眼影,暖金色的散粉,眼尾两粒微小的石榴籽图案,额心一点琥珀色的泪滴状宝石。
她在烛光中看起来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女神,美丽、庄严、不可侵犯。
但她说出的话,与“女神”毫无关系。
“故意来这里,”塞西莉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
“是想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