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约瑟夫作为佩蒂特家族在下城区的暗线,他的死亡已经足够让其他人推测出教会这次行动的脉络。
教会这次没有使用下城区的雇佣兵来执行暗杀——以前那些事情他们都会走雇佣兵的路子,出了岔子也好推卸责任,但这次没有,他们直接动用了教会的私兵,让艾伦和瓦莱里安伯爵的计划和布置毁于一旦。
而此事往上追溯,艾伦在知道伯爵的计划,又得到莱斯特传递的关于霍恩比主教在“红房子”那里留下的把柄之后,却是有意去见霍恩比主教施加压力,想要用他误导教会前期的调查方向。
这其中拿捏的就是他不敢将此事暴露在教会高层面前——从他当时的表现来看,艾伦预想的也不算错。
但在后续的计划执行中,却出现了两个意外的情况:
一是瓦莱里安伯爵想用那些女孩引诱教会犯错的目的之坚定,竟然真的直接将她们暴露在孤地,没有设置任何防卫。
并且在伯爵这个目的的影响下,虽然有艾伦提醒前期释放的消息要真假混杂混淆视听,这样就算教会不出手,保底也能让那些女孩走上审判庭的证人席,好好惊诧一下王都的舆论。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几乎没有看见什么混淆的效果,直接让教会锁定了目标。
二便是那个霍恩比主教的影响——他倒的确在初期的时候以为传言中所谓“被残害的女孩子”是指那些下城区的妓女,如果继续误会下去他说不定真的会因为害怕掩盖反而暴露出什么误导高层。
但随着传言很快指向明确,这位主教反而意识到这是个坦言的好机会:
趁着高层在为被告上审判庭的事情焦头烂额,自己这个不轻不重的错误很有可能当时来不及处理,事后也就直接轻轻放下了。
结果他的“悬崖勒马及时认错”,却让教会高层意识到下城区很可能已经被渗透,直接促使高层选择动用更可靠的私兵,并间接导致了佩蒂特家族后续对暗线的摸排、约瑟夫的死亡和莱斯特的暴露。
而双方会有这样的判断偏差,来自艾伦对于那些女孩子能起到的作用的预期,比瓦莱里安伯爵要高许多。
作为与领地上的教会势力斗智斗勇多年、也掌权多年的一家之主,伯爵根本不觉得仅是底层修道院胡作非为能让教会伤筋动骨。
而这方面相比于多年住在乡下、仅回归王廷数月的艾伦,还是瓦莱里安伯爵的判断更具参考价值。
至于因此导致的实际行动中的偏移,进而带来的连锁反应,也能说一句非战之罪。
但莱斯特暴露一事,可就是他自己要负主要责任,特别是在还被提前提醒的前提下。
“约瑟夫的死算是正常损耗,”洛兰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佩蒂特家族的暗线被拔掉一个,虽然可惜,但不算伤筋动骨。但莱斯特,一个暴露了长相和风系魔法特征的人——他接下来要怎么安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莱斯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洛兰看向艾伦,等着艾伦给出一个说法。
对于莱斯特不听从命令没有及时回来这件事,负责联络他的洛兰原本的态度是:不惊讶,也并不很气愤,反而有点放任的冷眼旁观。
艾伦进“红房子”找妓女获取消息的那次,之后在马车上那些关于莱斯特只是“帮手”、实际复仇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言论,让莱斯特在洛兰心里的“警惕”等级下降了不少。
不过艾伦对莱斯特表现出的那种隐隐的爱护和纵容还是让他很在意:并不是在意莱斯特能占什么便宜,而是在意他在艾伦心里的位置。
这是洛兰又开口提及此事的原因:不完全是见不得莱斯特轻松过关,更是想要弄清楚艾伦为何让他轻松过关。
而一个可能有些反直觉的事情是,表面看起来体面沉稳融入上流社会十分顺利的洛兰,和乖戾残忍几乎毫不掩饰的莱斯特,实际上反而是后者对于社会规则的认知更加成熟且掌握得当。
——仔细想想这也是必然的,毕竟洛兰迄今为止占绝大多数的人生都是在单纯的乡下度过的,虽然环境也很残忍,但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弯弯绕绕。而几乎有记忆以来从没过过正常生活的莱斯特,因为相貌精致被着重培养,反而系统的学习过这一套社会交往礼仪。
于是乎洛兰表现出的沉稳其实是在冷漠的底色下对于其他人的模仿,而莱斯特的乖戾则是出于彻底了解之后的排斥和反感。
这样的区别在平常的时候不显,但在有些时候——就比如现在。莱斯特跟洛兰之间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就会让洛兰有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危机感。
为什么他犯下大错,但艾伦就直接没有追究了?他在艾伦心里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定位?跟自己相比呢?
洛兰会忍不住这样想,然后因为这些问题而焦躁起来。
而因为艾伦根本理解不了他焦躁的原因,更遑论精准的安抚他 ——这“不言自明”的气氛里,永远有一个其实被算进去,但是融人不了的洛兰。
听完洛兰这段“不依不饶”的话,给莱斯特大致处理好伤口的艾伦,微微皱眉,莱斯特却忽然抢在前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