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坠入梦境的时候,并不觉得那是梦。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梣树底下,树冠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得发暗的穹顶。
他看到了才两三岁的自己,穿着浅色的罩衫,步履不稳地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着前方一个更大的身影伸过去。
那个更大的身影是欧文。才五六岁的欧文,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灵活地跑来跑去,间或回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追过来的小尾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餐布的一侧坐着他们的父亲。艾伦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花了几息才辨认出那是谁。他印象里的父亲永远端正、严肃,但此刻餐布边上的这个男人,姿态难得地闲散,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旁边是他们的母亲。即使是在野餐这样放松的场合,她的坐姿依然端庄优雅,裙摆铺开在草地上像一朵端正的花,嘴角噙着笑意,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时低头喝一口。
树影在草地上缓缓移动,阳光穿过叶片投下的光斑在餐布上流动,像一群金色的小鱼。
艾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些画面过于遥远了。
遥远到他在辨认出那些面孔的时候,心里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像是翻到一本旧书里夹着的、已经泛黄的画页,你知道那是你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但你已经不记得拥有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他不知道这个旁观者的视角维持了多久。梦境里的时间流动是模糊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两三岁的自己终于追上了欧文,一把抓住了哥哥的衣摆,被带得踉跄了一下,然后两个孩子一起摔倒在草地上,压扁了一片野花。
他听见了笑声,属于那个更小的自己,清脆的、毫无保留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笑声。
然后场景裂开了。
像是有人把一块幕布从中间扯开,那棵大橡树、草地、阳光、餐布,全部向两侧折叠卷起,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螺旋楼梯的阴影和没有窗户的走廊,窗格上嵌着铸铁栅栏,光线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像囚笼的条纹。
艾伦从旁观者变成了身处其中的人,他发觉自己的嘴角有笑意。
那笑意让他觉得陌生,因为他他记得自己在这个塔楼里度过了从七岁到十四岁的漫长时光,那些年他的脸上很少有笑。
可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弧度不大,但真实。
他顺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
玛利亚。
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烧尽的炭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但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攻克什么了不起的难题。
“二哥你看!”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团混乱的线条:“这是你!”
艾伦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认真地点头:“嗯,很像我。”
玛利亚笑了,笑声小小的,在狭小的房间里弹跳了两下,撞上石壁又弹回来。
她接着在那团“艾伦”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更歪扭的团:“这个是我!”
艾伦又认真地端详了片刻:“……你比我好看。”
玛利亚笑得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艾伦蹲在那里,看着玛利亚的笑脸。
他感到自己胸腔里有一种温热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房间里有人生了一炉火,热度不大,但足够让整个空间的温度变得可以忍受。
然后他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到房间边缘的那道铁栅栏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沉默的、悲伤的身影。
欧文。
他的长兄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他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的间隙,落在蹲在地上的艾伦和玛利亚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心疼、一种深重的、无法跨越的无力感。
但他没有说话。
艾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回过头,继续看玛利亚在地上画画,任由那道悲伤的目光从身后落在自己背上,像一件披不上的旧外套。
那一刻,艾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家人从来是割裂的。
之前没有玛利亚,之后只有玛利亚。
那个在橡树下跌跌撞撞追着哥哥跑的小孩,和这个在阴冷塔楼里蹲在地上逗妹妹笑的少年,中间隔着所有的失去、坠落、死亡的阴影。
但少年时期的艰难,比童年懵懂的幸福更刻骨铭心。
梦境里的艾伦蹲在地上,看着玛利亚又在他那团线条旁边画了一圈什么东西。
他感到自己的眼角微微发烫,但那个温度很快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火焰。
没有任何征兆的,整个房间被火焰充满了。
只是一瞬间,那些石壁、铁栅栏、地上的炭画,全部在橙红色的、翻涌的火焰中扭曲、变形、溶解。
艾伦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欧文的影子在火光的背后后退,退得越来越远,面容模糊在热气蒸腾的扭曲空气里。
然后塔楼坍塌了,火焰吞噬了一切,艾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被烧尽的废墟前面。
他认得这个废墟。
王都西区那栋住宅的废墟——他上午刚刚去过那里,站在被清理过的现场,看着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和地面上被炭灰覆盖的痕迹。
但不同的是,现实中他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而梦境里的废墟却没有:
那些女孩的遗骸仍旧在那里。
她们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十几具被烧成焦炭的、已经无法辨认面容的躯体,每一具遗骸都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姿态,像是试图抱住自己、试图在火焰中找到最小的空间来躲避灼烧。
艾伦站在那里,脚下的焦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然后那些遗骸开始动。
空洞的眼洞转向他。那些眼眶里只剩下黑色的、边缘烧焦的空洞,但它们依然“看”着他。
重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得到了我们的消息。”
“你知道我们的危险。”
“但你放任这一切发生。”
遗骸们站了起来。焦黑的、残缺的肢体重新支撑起身体,焦炭般的指骨朝着艾伦的方向伸过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浅浅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