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看到洛兰的时候,几乎有一点猝不及防的陌生。
他站在长廊的石阶下,冬日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洛兰轮廓的边缘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他穿着平日里那件深色的外套,短被风微微拂动,绿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沉一些。
他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着剑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是在等一个预计好了时间会出现的人。
艾伦在那一瞬的停顿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步伐,平静地走了过去。
“走吧,”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简短。
洛兰抬起目光,落在艾伦的脸上,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跟上来,落在艾伦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沿着王廷东侧的小路往外走。
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倾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灰色的石板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轮廓。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洛兰看着艾伦的白金发。那头发在逆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冬日河面上被风拂过的薄冰。
他注意到了艾伦看到他时那一瞬的停顿,而现在他们已经并肩走了好一段路了,艾伦却一直没有开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离开王廷的路上简短地交代几句今天的收获或明天的计划,没有说任何与正事相关的话。
他只是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的线条在斜阳里显得干净而疏离。
……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吗?
洛兰在心里把这个疑问转了两圈。
而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艾伦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欧文的起居室出来之后,他一路上都在反复思考那个问题,而那个问题的形状在行走的过程中慢慢变得清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发生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偏移:
塞西莉亚·佩蒂特为什么愿意跟洛兰接触?
是的,这是欧文告诉他这件事时,艾伦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问题。
而当这个问题彻底浮现出来的时候,它的优先级在艾伦的思考序列中,甚至比“洛兰到底为什么这样做”还要高。
洛兰的性格和王都上流社会的那些人格格不入,这点艾伦很清楚。
洛兰出身底层,他的谈吐、举止、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从艰难环境中养成的、不加修饰的直接和警觉。他能在王都站稳脚跟,靠的是艾伦的引带和他的实力。但若论社交场合的圆融和机巧,他大概还比不上一个在王都混了三年的低级文官。
而塞西莉亚·佩蒂特,她是世袭大贵族送到王廷来的小姐,从出身那一刻就浸淫在这个环境里。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跟洛兰接触的行为不当、容易被攻讦吗?
她当然知道。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艾伦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过来覆过去地推敲了一遍。
这个问题虽然令艾伦疑惑,但要说洛兰会背叛他,他还是不信的——这个判断来得稳定而扎实,甚至不需要他多花力气去论证。
洛兰为了他,可以沉默地承受那些毫无道理的索取和推开,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在几场秘密约会之后就把所有忠心都抛到脑后。
所以,在“洛兰试图引诱塞西莉亚以达成某种目的”和“塞西莉亚试图引诱洛兰让其背叛”这两种可能性之间,艾伦觉得前者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一些。这倒不是他对塞西莉亚的品性有多了解和信任,而是他有一个坚实的事实依据:
塞西莉亚现在可还在跟薇薇安竞争王后之位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传出“佩蒂特家的王后候选人与骑士有染”的流言,甚至流言还并非空穴来风,瓦莱里安伯爵大概睡着了都能笑醒。
塞西莉亚不会蠢到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她本人的意愿在这件事上都不会有多少作用。
艾伦回想当时丰收庆典上的那一幕:薇薇安被逼得几乎崩溃,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背景下,塞西莉亚投来那平静的一眼,给艾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样一位小姐,艾伦不相信她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艾伦在心里沿着这个方向推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