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面那个少年说出“先玛丽王后的次子艾伦·莱因哈特”这句话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琼斯都未能作出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草叉尖头无力的朝着地面的方向微微倾斜,原本因为愤怒和警惕而绷紧的脊背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冬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他灰扑扑的大衣下摆和几片枯叶,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忽然按住了暂停键的旧塑像。
他的表情复杂而慌乱。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的面容甚至挣扎中透着凶狠——那是一种在面对巨大冲击时本能的防御反应,他正在用自己仅存的全部力气来思考“要不要把这个人赶走”、“要不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要不要把草叉捅过去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的指节在草叉的木柄上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莱斯特微微上前了半步。他的身体在艾伦侧前方形成了一个细微的预备姿态,像是一根弦被悄悄拧紧了一点点——如果那个老男人真的把草叉捅过来,他有信心在一秒之内把那只手连同木柄一起卸掉。
但琼斯没有。
在那个凶狠的、挣扎的瞬间过去之后,他忽然像是脱了力。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在那一刻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灰扑扑的大衣裹着他佝偻的身躯,像一层褪了色的旧壳。
琼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气喘乏力,透着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艾伦的脸上,那双被风霜侵蚀过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东西:
“既然活下来了……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不能见人的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清了艾伦身后的那座墓碑。
那是墓园深处一座简陋的石碑,被风霜侵蚀了许多年,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上面刻着的字迹大半已经难以辨认——但琼斯认得它。
他认得那位置,认得那形状,认得那墓碑下方曾经匆匆埋下过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座石碑上凝固了一瞬。
然后琼斯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挥着手里的草叉,像在驱赶什么不祥的东西,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碎掉的急促:
“走吧!走吧!既然已经看过了,就离开这里!哈维家已经没什么能让你惦记的了!”
“有。”
艾伦开口了。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
声音不重,却清晰地落在了冬日的空气里,像一枚石子准确地投入了水中央。
琼斯愣了一下:“……什么?”
艾伦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远处枯树的轮廓。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上流社会彼此交流时特有的严厉而又拐弯抹角的风格。
“哈维家还有东西能被人惦记,”艾伦说:“而且惦记你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琼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艾伦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玛丽·哈维已经死了——但是她两个孩子都还活着。其中一位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而与国王相关的所有事都会被人惦记——即使是丑闻,更何况是丑闻!”
他说完,目光落在琼斯那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睛上,观察这个落魄底层老男人到底能听懂多少。
艾伦说这话的目的就在这里:他要用这样的措辞,尽快将琼斯拉回那个复杂诡谲的上流圈层里去。
看琼斯的年纪——四十多岁,在哈维家族辉煌时期正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必定经历过那些日子,见识过王都的繁华与残酷,懂得那些话语之间的暗流和潜台词。
艾伦不担心他听不懂,只担心他已经遗忘。
果然,琼斯在听完那番话之后,有些恍惚地晃了晃头。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某些已然久远的东西又忽然迫近至眼前——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部埋葬了的记忆,此刻正从尘土下面伸出枯瘦的手指来,拽住了他的衣摆。
他不免慌乱起来,声音都变调了:“不、不应该……我们已经……我们什么都不敢了……”
“你不敢,”艾伦轻声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下面有一种更沉的笃定:“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敢,不代表新生的一代也不敢。你经历过的——你应该知道,那些人的说辞会多么诱人。”
琼斯有些摇摇欲坠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看起来更加衰老了,那些方才还有几分凶狠和防备的棱角此刻全部磨平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不知所措的老人。
他将草叉支在地上,当作拐杖来支撑自己的身体,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又一次看向艾伦身后那座简陋的石碑。
那是玛丽先王后的坟茔。
琼斯仍然记得那一天:没有哭泣而悲伤的人们,没有体面的仪式,只有一群丧家之犬般的族人。
他们穿着最旧的衣服,在冬日的寒风里匆匆将那副棺木放入土中,然后匆匆填上泥土,再匆匆离开——仿佛这下面埋着的是什么不愿沾染的不祥之物。
那些记忆像一根锈蚀的针,扎进了他的胸口。
琼斯忽然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上了一种新的、警觉的审视。
他看向艾伦,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被惊动之后的颤音:“你、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怎么出来的?玛利亚现在又在哪?”
他的认知还停留在艾伦和玛利亚被关押在塔楼之上,是王室秘密囚禁的、不能见光的“野种”的时候。
艾伦沉默了一瞬。
“玛利亚已经去世了,”他说。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不留痕迹:“长兄在两年前加冕成为国王,以‘宗室血亲’的身份将我放了出来。”
他隐去了中间被流放到乡下、被刺杀的种种。
不必要说那么多。
果然,琼斯也没有追问什么。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并不意外的结局——毕竟这年头小孩养不大是常事,即便是王室的孩子也不能例外。
他的目光在艾伦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他记忆中的、模糊而遥远的孩子。
他深深看了艾伦一眼,然后说:“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