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和莱斯特的马车在夜色中停靠门口时,洛兰几乎是立刻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冬夜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将他身后厅堂里透出来的暖光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边界。
他站在门廊下,看到艾伦从马车上下来,黑色长风衣的衣摆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然后看到莱斯特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脸色被寒风吹得发白,鼻尖泛红。
洛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可见的惊喜。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艾伦手里的行李箱,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和夜色融在一起的轻:
“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这副模样立刻让莱斯特不爽起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没好气地开口:
“有什么话不能等进去了再问?”
他的语气带着被冷风吹了一路之后的烦躁和委屈。
那句“气势汹汹”的抢白说完之后,他也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这一吸带着一点狼狈的、收不住的水声,让他方才那点气势立刻就回落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路硬扛,手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此刻站在门廊下被屋内的暖气一扑,反而觉得全身都在发痒发痛。
艾伦看了莱斯特一眼,目光在他冻得泛红的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洛兰:“家里还有姜吗?煮水给他驱驱寒。”
洛兰的目光在莱斯特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面孔上扫过,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神色,不太好说是关心还是看他倒霉的暗爽。
但他回答的语气是正常而平和的:“有的。你也喝一点吧,今天奔波了一天,早点休息。”
艾伦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门内,莱斯特跟在他身后,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对着洛兰的背影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旅途和冷风让每个人都消耗了不少精力,当晚他们很快就各自洗漱休息了。
热水冲过的时候,莱斯特感到自己冻僵的手指慢慢地、酸胀地恢复了知觉。他泡了一会儿,擦干头发,倒进被子里就睡了过去。
但洛兰没有睡。
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便服,走到艾伦的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那叩门的节奏平稳而克制,带着一种“我是有正当理由才来打扰的”的坦然。
“进,”艾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洛兰推门进去的时候,艾伦正坐在床上,抬眼看向洛兰,目光里带着询问。
洛兰没有找椅子坐下来,站姿守礼而沉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某个可能应该已经睡着的人听见:
“今到天陛下把我叫去了。”
艾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示意洛兰继续说。
洛兰垂下眼帘,将今天下午国王召见他的经过有条理地讲了出来。
“……长兄跟你聊了你的婚姻?”艾伦表情有些惊讶。
“是,”洛兰确认:“是在知道只有一个雇佣的女仆在照顾你后,叮嘱我要好好服侍你,然后说起了这个话题……陛下似乎觉得你可用的人手太少,想要为你指派几个可信任的下属。”
“虽然陛下没有直接说……”他微微垂下眼睫,那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踌躇,像是迟疑着要不要把某些不太体面的担忧说出来:“……是不是陛下觉得我不够可靠……所以才考虑为您指派其他下属。”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处,那种掩饰得很好的不安。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被国王问话了,国王也确实提到了婚姻和下属的话题。
他只是稍作隐瞒,再将那些话的顺序做了调整,用一种更符合他身份和处境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
一个出身低微的、刚成为一等骑士不久的人,在面对国王关于“婚事”和“未来下属安排”的闲谈时,会担心自己被取代、被边缘化——这是完全符合他的出身的、合理的诚惶诚恐。
洛兰也会耍滑头了啊。
这是艾伦听完他的说法之后,在心里产生的念头。
他几乎是在听到洛兰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长兄是在试探洛兰。
随后又想到,兄长跟他说的时候还是一副交由他自己来处理的态度,之所以又忽然私下试探洛兰,恐怕是自己“生病”的借口,让长兄觉得自己被连续的打击压得负担太大,于是在叫洛兰过去询问关心之余,顺手就敲打了一下这个“隐瞒情况、疑似不忠”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