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不短的距离,穿过两道门廊,来到一间比方才的休息室更加宽敞豪华的房间。
墙壁上铺着深色的挂毯,壁炉里燃着火,炉膛里跳动的橘红色光芒将房间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中。房间的四角各有一位貌美的修女侍立着,姿态恭谨而安静。
年轻主教停在门口:“请各位随意歇息,等外面的情况稳定了,再请各位返回。”
另外三位赐福师已经自然地朝房间深处走去了,他们各自找了舒适的扶手椅坐下来,有人已经抬手示意修女端茶过来,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地方大的好处就是每个人都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艾伦选了一个远离其他人的扶手椅,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的门窗布局。
他需要跟洛兰确定接下来的应对。
现在场面上一片和谐,教会的招待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刚刚坐下,就有修女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洛兰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侍从的姿态。
然而艾伦根本没有机会跟他说话——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国王陛下派使者前来问候艾伦阁下的情况!”一名执事站在门口,声音洪亮而急促,像是在赶着传递一个重要的消息:
“请艾伦阁下随我来!”
房间里其他休息的赐福师们都被这突兀的喊声惊动了,有人不满地看了过去——这种事有必要这么大声吗?过去跟他一个人说不就好了。
对方打着国王的旗号,但艾伦坐在扶手椅里没有动。
他身后的洛兰开口:“笑话!既然是国王派来的人,自然是应该对方来见艾伦阁下!”
那位执事的表情微微尴尬了一下,但他迅速调整了姿态,微微躬身,语气坚持而恭敬:
“请见谅。使者请艾伦阁下过去,是因为外面情况实在有些严重——使者是奉命前来接艾伦阁下离开的。”
洛兰的语气更硬了:“刚才还说是来问候,现在又说是接走——教会的执事竟这般说不清话吗?”
那执事对答如流,像是提前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措辞:
“还请息怒。负责管事的主教认为现在的情况还远不到需要撤离的地步,正在跟使者交涉,因此让卑下来请艾伦阁下,而不说离开的事情,怕引起不必要的担忧。”
找不到破绽的说辞。每一个句子都在逻辑上是通的,每一个理由都可以被合理解释。
但艾伦听完这些话之后,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而冷峻的念头在浮现:
他们在不断将自己跟其他人分开。
先是让他离开那间有民众的休息室,然后是让他跟着其他人来到这间更深的休息室,现在又要让他独自离开去见所谓的“国王使者”。
如果他强行不去,对方可能也不会当场翻脸——但若下一次又来个人通知其他赐福师去什么地方,然后以教会内部事务的名义让艾伦独自留下,到那时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方法呢?
最终艾伦还是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只是做了一个普通的决定,在起身的同时,他借着身体姿态的遮掩,右手向身后伸去,在洛兰的手掌上用力捏了一下。
洛兰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自然地跨前半步,继续以随从的侍立姿态跟随在艾伦侧后方。
他们朝着门口那位执事走去,走出休息室的门。
厚实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合拢声响。
走廊里的光线比休息室暗淡不少,只有每隔几步的墙壁烛台上的火焰在跳动着,在石质地板上投下被拉长了的光影。
只有那位执事一人在前面领路,但艾伦注意到,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侍立的侍从——他们穿着教会的灰色制服,安静地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在艾伦一行人经过的时候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的停留时间不长,但那种“被确认经过”的感知让艾伦的脚步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些。
他们走了一段路。
走廊转弯,再转弯。
在经过一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的时候,冬日下午的冷光从那扇窗的彩色玻璃中透过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斑斓的、被分解成碎块的光影。
红色、蓝色、金色的光斑交错着铺在地面上,像一幅被摔碎了的彩色画。
洛兰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的动作快而利落——他伸手抄起墙壁旁边没有点燃的铜质烛台,金属底座在他的手掌里发出短促而沉重的闷响。
然后他转身,将那铜质烛台猛地砸向了那扇彩绘玻璃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了。
那些被彩釉覆盖了数十年的玻璃碎片向着内侧和外侧同时飞散开来,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像一阵彩色的冰雹
——蓝色、金色、红色、白色的碎片在空中翻转着,折射着光,然后哗啦啦地落在石板地面上和窗外的石阶上。
外面的冷风从那扇破开的窗口涌入,带着广场上模糊的人声和冷空气干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