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经纬工作室。顶层的设计间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往常那种混合了咖啡、烟草和创作焦虑的锐利气味,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带着甜腻香精气息的暖意。巨大的工作台上,没有凌乱的草图、撕裂的面料或未完成的人台,而是散落着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冰糖葫芦——中国的,日本的(苹果糖),意大利的(葡萄裹焦糖),甚至林墨自己用草莓、车厘子和裹了金箔的山楂串起来、胡乱淋上巧克力酱的“实验品”。糖壳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廉价的光泽。
林墨瘫在角落那张巨大的、可以当床用的旧皮沙发里,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蹭着地毯。她手里拿着一根最传统的、裹着厚厚亮红色糖壳的山楂葫芦,已经吃掉了一半,糖渣沾在嘴角,她也懒得擦。眼睛盯着对面墙上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面是不断滚动的、来自全球各地品牌和媒体的报道、分析文章、社交网络热议截图,核心都围绕着那张“叶卡捷琳娜·彩”和其引发的“中国传统糖葫芦美学”与“民俗色彩生命力”讨论。
“中国传统糖葫芦的世界级推广,” 她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某篇权威设计杂志的标题,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了下眼,“中国民俗传统服装的再发扬…… 嗬。”
她嚼着山楂,酸甜混合着糖的脆壳在口腔里炸开,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的滋味——一种荒诞的、无处发泄的、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甜腻。
意料之中,又他妈的是意料之中。
“叶卡捷琳娜·彩”火了,连带着那件“糖葫芦”红衣,以及红衣背后所指向的、那种“幼稚”、“喜庆”、“饱满”、“直给”的民俗美学,一起被端上了全球设计与文化评论的餐桌。而作为这套红衣的设计者(尽管她当时纯粹是为了戏谑和挑战“传统”边界),林墨的名字,再次被焊死在一个新的、闪闪发光的标签上——“中国传统民俗美学现代转译大师”、“东方色彩与童趣精神的开掘者”。
意料之外的,是这次“钉死”她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面”,更“主流”,也更……无从反抗。
邮件和电话再次雪崩。但这次,不是求她“解构”经典,而是求她“发扬”传统——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以生产鲜艳颜色、夸张造型、节日庆典服饰或带有民族元素的时尚品牌。意大利的嘉年华面具制造商,印度的纱丽与头巾品牌,墨西哥的死亡节日服饰公司,甚至几家以色彩大胆著称的北欧童装和家居品牌……他们用各种语言,表达着同一个核心诉求:
“林墨大师!您在‘叶卡捷琳娜·彩’中展现的对民俗色彩与形态的现代表达令人惊叹!我们迫切希望与您合作,将我们品牌/地区/民族传统中那些鲜活的、快乐的、充满生命力的色彩与元素,以您的方式‘再发扬’、‘再诠释’,推向更广阔的世界!”
没有挑衅,没有让她“拆解”的潜台词。只有满满的、对“传统”之“美”与“市场潜力”的渴望,以及对她“点石成金”能力的绝对信任。他们不要“林墨式”的愤怒和颠覆,他们就要“糖葫芦”那种直接的、快乐的、色彩饱和的“传统”本身,只不过,要经由她的手,镀上一层名为“林墨设计”的金。
助理将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合作意向书摘要放在她手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以往这个时候,林墨要么会暴怒地将它们扫到地上,要么会发出尖锐的讽刺,最不济也是长时间的沉默和散发低气压。
但这次,林墨只是瞥了一眼那摞纸,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放那儿吧。”
她的反应平静得让助理心里发毛。
接连几天,林墨都处在一种奇特的“静止”状态。她按时来工作室,但不再对着人台或面料发疯。她吃各种糖葫芦,看各种民俗图案和传统节日服饰的资料,浏览那些合作意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创作时那种灼人的、要么是狂热爱恋要么是深恶痛绝的火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倦意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放任自流的漠然。
“他们不是要‘发扬’吗?” 有一天,她忽然对助理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行啊。老子就给他们‘发扬’个够。”
她开始画图。不是以往那种充满撕裂感、结构复杂的草图,而是最简单、最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庸俗的图样。她把墨西哥“亡灵节”的骷髅糖霜饼干图案,放大,扭曲,配上荧光粉和电光蓝的配色,直接印在一条蓬蓬裙上。她把意大利威尼斯面具上华丽的羽毛和金箔,简化成塑料亮片和彩色鸡毛,层层叠叠地缝在一件紧身胸衣上。她把印度纱丽的绚丽色彩和几何纹样,用最廉价的化纤面料和电脑印花技术,粗暴地拼接成一件 Oversize 的街头风外套。
没有解构,没有对“传统”内核的反思或挑战,没有她标志性的、将高级时装与街头、工业元素强行嫁接的“暴力美学”。只有对传统视觉符号最表层的、色彩最饱和的、形态最夸张的提取和堆砌。像是把一个民族的节日游行车队,或者一个热闹的乡村集市,直接压缩、扁平化,然后粗暴地贴在衣服上。
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恶意的、自嘲的笑意。“发扬……不就是把东西弄得更显眼、更热闹、更‘像’它自己吗? 行,老子满足你们。”
她把这一系列设计,命名为极其直白的“嘉年华”系列。然后,几乎是以一种“赶紧交差完事”的态度,将设计稿和极为简略的说明(“色彩:饱和。元素:提取传统符号。感觉:热闹。”)打包,发给了那几个催得最急、报价也最丰厚的合作品牌。
发完之后,她把电脑一合,对助理说:“后面商务和打样的事,你们跟。别来烦我。老子要放假。” 然后,真的就消失了好几天,据说是拉着苏婉和孩子们又跑去哪个海边小镇吃海鲜去了。
她心里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的轻松感:“这次,老子就做个最‘俗’的,最没思想的,纯粹就是颜色和形状的堆砌。我看你们还能怎么吹?还能怎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