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精心编排过粉黛与荧光色的山坡台地,车行不远,视野豁然开朗。骆马湖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澄澈蓝,铺满了整个视野。湖水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玻璃般的湛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同样纯净的蓝天相接,恍惚间真有置身海边的错觉。湖畔是宽阔平坦的沙滩,沙质细腻金黄,赤脚踩上去温软熨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带来湿润清新的水汽,冲淡了先前空气中残留的表演与喧嚣感。
就在这片沙滩的边缘,几棵老柳树的荫蔽下,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鱼锅店。简单的棚屋结构,门口摆着几个充满气的橡皮艇和救生圈,充满闲散的水乡气息。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本地大叔,话不多,只是指着门口水盆里活蹦乱跳的几条肥美鲜鱼:“骆马湖的,刚起水。咋吃?”
“鱼锅。” 苏婉和你几乎同时开口。这是你们在来的路上就打听好的,骆马湖最地道、也最考验食材本味的吃法。
很快,一口厚重的黑铁锅被架在了简易的柴火灶上。锅里只倒入清澈的湖水,拍进几块老姜。大叔手法利落地处理着鱼,去鳞剖腹,斩成大块,雪白的鱼肉微微颤动。鱼块下锅,水将沸未沸时,撒入一大把新鲜的紫苏叶,最后,只点入少许洁白的粗盐。没有复杂的香料,没有浓油赤酱,甚至连葱蒜都省了。锅盖合上,柴火在灶膛里发出温柔的噼啪声。
等待的时间里,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向沙滩,追逐着浅浅的浪花,捡拾被湖水磨得光滑的卵石,笑声清脆,远远传来。四个大人坐在店外支起的简陋木桌旁,面朝着无垠的蓝湖,吹着带着水腥气的风,一时无人说话。三台山上那场精致到近乎虚幻的“官方致敬”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也在这片浩渺的自然水域前,被涤荡、冲淡了些许。
鱼锅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那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极其清鲜、带着紫苏特有辛凉气的、勾人食欲的本味。揭开锅盖,乳白色的汤汁微微翻滚,大块的鱼肉洁白如蒜瓣,紫苏叶点缀其间,翠绿可爱。热气蒸腾,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无需多言,动筷。鱼肉一入口,便知不同。极致的鲜,极致的甜。 没有丝毫土腥味,只有湖水滋养出的纯净与肥美。肉质细嫩紧实,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鲜甜的汁水混合着紫苏的香气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在口腔里炸开最质朴的愉悦。没有多余的调味干扰,所有的味觉体验都集中在“鱼”本身,纯粹,直接,充满力量。
孩子们被香味召唤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围坐过来。苏婉细心地将鱼刺剔除,将大块无刺的鱼肉分到他们碗里。小家伙们吃得头也不抬,连最挑食的林初都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吃!比阿姆斯特丹的鱼好吃!”
鲜美的鱼肉,温暖的汤汁,湖风,沙滩,孩子们满足的吃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坚实而愉悦的日常感,将之前那个被符号和表演填满的下午,缓缓拉回地面。
你喝了口鱼汤,鲜得眯了眯眼,目光扫过正埋头对付一块鱼鳍、吃得毫无形象的林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纯粹的调侃:
“林大师,” 你用了这个戏谑的称呼,“你说,当年你在成都工作室,最疯魔、最想‘解构’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设计的荧光紧身衣,会穿在荷兰国家芭蕾舞团首席们的身上,在咱们中国宿迁的粉黛草海里,跳着改编版的《小苹果》广场舞,还成了官方认证的‘艺术交流典范’?”
叶晚正优雅地吮吸着一小块鱼鳃边的嫩肉(她知道那是精华),闻言,灰蓝色的眼睛瞟了林墨一眼,淡淡补刀:“而且,跳得比你当年任何一场秀的编舞都‘规整’。 动作角度、队形变化、表情管理,全是标准化的‘艺术’。” 她把“艺术”两个字,咬得略显玩味。
苏婉抿嘴一笑,给林墨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温声道:“这算不算……你最成功的‘解构’,最终被‘结构’得最彻底的一次?”
林墨刚把一块鲜美至极的鱼脸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三人连环“调侃”。她瞪大眼睛,想反驳,却因为美味在口,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唔”了两声,努力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