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嘉叫了辆车，他收起手机，和蹲在一旁观察落叶脉络的林知夏说
“车还有三分钟到，我们要再等一会”
“噢，好的”
林知夏闻言抬头，笑了下，“我待会没什么事，不着急”
“嗯”
墨嘉点头，过了一会，又开口，“麻烦你了”
说完，他悄悄去看她的反应
“没事”，林知夏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肩，扬眉笑了下，“我们是朋友嘛”
“况且，我能不能帮上忙，还说不准呢”
看她笑着，没有任何不愿意的表情，墨嘉松了一口气，也弯了弯唇
“车来了”
他打开车门，让她先进去
“谢谢”
林知夏抱着相机挪到车后座的最里边，墨嘉用手撑在车门上方，以防她碰到头
“噢，对了”，两人坐上车后，林知夏才想起好像漏了什么没问
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了口，“墨嘉，你堂妹怎么会跑到你家呀”
墨嘉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我爸妈不怎么在家，我堂妹就干脆把我家当避风港了，一不开心就往这边跑”
“这样啊”，林知夏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没再说话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就在墨嘉以为这份安静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身旁女孩又开了口
“墨嘉你一定是个好哥哥”
她弯了弯眼，“不然你妹妹不会这么黏你的”
墨嘉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弯了弯嘴角也笑了，“还行吧”
“……我确实挺会照顾人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转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车匀速开着，他摇下车窗，风灌进车里，他的头发被吹得往上飘
一秒，两秒
他暗自数着
“这我很认同，墨嘉你就是很会照顾人呀”
女孩用手去撩被风吹乱的鬓发，笑着回应他
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她，“是不是风太大了”他拧了拧眉，有些懊恼，不等她回应，把车窗又摇了上去
“没事，不冷”
林知夏整理好头发，咧着嘴笑道
但他刚刚还瞥到她搓了搓手臂
心怀愧疚的他又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
林知夏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只顾摁车窗按钮，到最后只留了一条小缝，忍不住笑出声
听到笑声，墨嘉有些不解地扭过头
林知夏摇了摇头，憋住笑
“没什么，就是那个什么……刚刚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新闻”
“是么，这样啊”
男生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是的是的”
她弯了弯眉，凑到了他跟前，无比真诚地说道
眼前人对她的突然靠近有些无措
又是眼神躲闪，又是挠头摸耳朵的
搞得林知夏忍不住又笑了
“哈哈哈，墨嘉，你真的好可爱啊”
可……可爱？
从没被人这么说过的墨大校草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他淡着一张脸，潮意却从脖子漫至耳朵
“哇，墨嘉，你怎么脸红了”
林知夏假装吃惊地捂住了嘴，两个眼睛却弯弯的，像个狡黠的狐狸，笑得很不怀好意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捉弄了，墨嘉感觉有些难堪，坐在那，生气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扭头看向窗外，假装出一副很镇定的模样
见人默默挪远了些，林知夏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了
她就是忍不住逗逗他嘛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挽回自己的形象
“墨嘉，谢谢你啊，你看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前面被她莫名其妙的笑搞得有些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谢
就被眼前人一把摁住了肩膀
他一下发了愣，两双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
林知夏这回没再笑了，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认真地看着他
他突然有些紧张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你也要多考虑考虑自己噢，很多时候不要太考虑别人的想法”，说到这，林知夏顿了顿，认真地给他列举了一些例子
“你看啊，每次别人找你讲题，你是不是都一概应下了，好几次想去打水也没打成”
“还有啊，不是自己的活，不要随便揽下，下次郝鑫再忘记值日，你记得提醒他，别老自己一个人在那默默干活”
……
林知夏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或许他有自己的考虑，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也不觉得这些是麻烦
但成为他的朋友，逐渐了解他后，她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这家伙纯粹就是太喜欢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
不管那些责任是不是他的
这不好
其实这些都算小事的，她就是怕……
在人生重要的选择里，他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勉强自己
这边，林知夏还在絮絮叨叨着
那边墨嘉却没再听下去，眼睛看着她一眨一眨
心里惊诧地想着
她是怎么发现的
“总而言之啊，你也要多照顾照顾自己，脾气偶尔是可以坏一些的”
“嗯……嗯”
墨嘉犹豫了几秒，最后心一横，抬头对上女孩的眼睛，张嘴问了出来
“林知夏，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话，林知夏也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在原地呃了好几声
“这个嘛，思思也发现了，我们都发现了的，不信你去问他们”
说完，她迅速转过身，心虚地挠了挠头
该死，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她真的不是偷窥狂啊
她真的……只是碰巧看到的，而已
找回了底气，她又转回去
“这……这不是重点，你……都记住了吗？”
墨嘉慢半拍地噢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说完她又转了回去
过了好半天，在墨嘉默默消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身旁又幽幽传来了一个声音
“咳咳，我们是朋友，互相关心……很正常，对吧”
不等他回答，那声音又说，“没错，是这样的”
林知夏的脸正对着车前方，头也不转地自导自演着
墨嘉：……
还有他说话的机会吗
看着女孩透着心虚的侧脸，他压了压往上翘的嘴角
最后控制不住地转向窗外，尽情地笑了出来
林知夏听见，也憋不住笑了
她在干什么啊，真受不了了
笑穴被莫名点开
“哈哈”
“哈哈哈哈哈”
“墨嘉，你说我们要不要控制一下自己，司机会不会把我们当傻子啊”
“不会的，我们笑得很睿智”
“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话说，你堂妹是个怎样的人啊，小妹妹凶不凶”
“我妹啊，我觉得还好”
…………
窗外草木一闪而过，灿烂的阳光跟不要钱似的，泛滥地洒向大地
在绿色和金色编织成的世界中，这辆黑色小车子哼哧哼哧地往前行驶着
他们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林知夏看着手表上的指针一节一节地转动，感觉时间好像开了减速
世界像初生的花朵，一点一点舒展开
明媚秋光中，她侧过脸，弯了弯唇
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想
.
两人坐了半小时车后，终于到了墨嘉家
墨嘉家是电子锁
他们一进去，就看见了叼着根棒棒糖，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小女孩
“哥，你终于回来了”墨歆儿看见她哥，棒棒糖也不吃了，一把从沙发上跳下，然后把还没吃完的棒棒糖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看见那根巧克力味棒棒糖以每秒十米的速度掉进垃圾桶的时候，林知夏心里只觉得这小孩也太残忍了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撑起下巴观察着目前的局势
墨歆儿刚想发作，就瞥见了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她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她有些警惕地看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从未谋面的“姐姐”
林知夏刚观察完整个客厅的惨状，心想这小孩简直是宇宙超级无敌混世大魔王，和她当年的疯魔程度有得一拼
这会突然被cue，她也不慌，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口袋掏出了一盒临时在下面便利店买的巧克力，笑着递了过去
“小妹妹，你好呀”她清了清嗓子，露出自己的标志性笑容，“姐姐我呀，是你哥哥的朋友”
“听你哥哥说，你喜欢吃巧克力，喏，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墨歆儿没动，有些迟疑地看着她，过了会，又抬头去看墨嘉
一直站在一旁的墨嘉这会终于开了口
他碰了碰墨歆儿的胳膊，轻声哄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歆儿，姐姐在和你打招呼呢，要不要给姐姐回个招呼”
“嗯？”
少年的轮廓硬朗分明，此刻却因为身上流露出的柔情而显出几分温柔，温和地像天上的朗月
林知夏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连墨歆儿给她回招呼都没反应
“喂，喂？”，墨歆儿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有几分不高兴，“姐姐，我说谢谢你的巧克力，你听见了吗？”
她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一旁的墨嘉不知为什么也笑了，脸侧向一边，嘴角翘起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的眼睛望过来，带着克制的笑意，起身往厨房走去
她有些尴尬，摸了摸脸
墨嘉是不是发现她在偷看他了
不对，她那是光明正大地看，顶多算多看了两眼
脸皮很厚的夏夏小公主成功说服了自己
见她一会低头咬唇，一会抬头望天，一会又呆呆盯着他哥哥的背影，一直沉默的墨歆儿憋不住了
“姐姐，你是我哥女朋友吗”
.
墨嘉拿着两杯水正往客厅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暗自祈祷着两人可以和平共处
结果刚到客厅，就看到了脸红成苹果的林知夏
“墨嘉……”，林知夏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一把从地上跳起，然后迅速远离了墨歆儿，一副在躲避毒蛇的模样
“要不还是你和你妹妹聊天吧，我这种老年人心脏受不了”
林知夏接过他手里的水，说了声谢谢，就跑一边看风景去了
墨嘉一头雾水地看向墨歆儿，后者给他做了个鬼脸，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哥，你要是送我回家，我就告诉舅妈你找女朋友了”
墨嘉：“……”
跑到一旁但仍在偷听的林知夏：“……”
空气沉默了一瞬，墨嘉默默喝掉了原本端给墨歆儿的那杯水
“哥，你干嘛”墨歆儿皱眉，又想说话，就被他哥捂住了嘴
墨嘉无奈扶额，又瞥了一眼站在阳台假装很忙的林知夏
“歆儿，我和姐姐只是朋友，你不可以这么说，很没礼貌，知道吗”
后者听到他教训墨歆儿，又默默走了回来
等他说完，她假装咳了两声，摆出大人做派，附和道
“就是就是”
她和墨嘉就是纯洁的友谊关系，怎么可以这么说
她正义地想
过了会，看到墨歆儿半信半疑的表情，她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现在是
墨歆儿看他俩一唱一和，嘴巴一撇，也不想再多说
妈妈说过，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更何况，这还是两个
“反正我不会回去的”，墨歆儿双手抱胸，眼睛一闭，不再理他们
林知夏：……
这是什么操作
她挠了挠头，低下头开始思索
一旁的墨嘉倒是司空见惯，他轻轻弹了一下墨歆儿的额头，后者吃痛地叫了一声，大声地叫喊
“疼，哥你干嘛呀”
墨嘉没理她，在林知夏面前蹲了下来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正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劝小歆儿回去，就被突然逼近的薄荷香味吓了一跳
她抬头，正好对上墨嘉那一双被光照耀得发亮的琥珀色双眸
那双眼睛看见她的时候弯了弯，带着浅浅的笑意，让她不自觉联想到了尼罗河的落日
她曾在摄影集里看过这么一幅景象
夕阳时分，尼罗河的水纹层层荡开，在漫天霞光的天空之下迸发出耀眼的波纹
河水温柔，风起扬帆，一切都在相机的定格里缓慢流动
连岸边的棕榈树成为自然的相框
好美
她的眼睫动了动，嘴唇不自觉念出声
“什么？”
墨嘉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没什么”，她回过神，笑了笑
“你听到了吗？”，看她刚刚那一副魂魄出窍的模样，墨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这……，听到什么？”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地板，随后不要脸地冲墨嘉笑了笑，“我耳朵不太好，你能再说一遍吗”
一旁的墨歆儿嘴快：“我哥叫你先回去，反正你也劝不动我”
“啊”
林知夏又看了一眼墨嘉，对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实在抱歉，要你过来一趟，现在又叫你回去”
她沉默了一瞬，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看漫画书的墨歆儿，后者悠哉游哉，看不出来一点离家出走的狼狈样
反倒是她，前面还被这小祖宗摆了一道
她觉得自己更需要人哄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目前来看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行，那我先回去了，后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再给我打电话”
既然人都这么说了，她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下
虽然……她还不想走那么快??????????????
“我给你叫车”，墨嘉站起来送她，心里懊悔极了，自己在干什么啊
明知道歆儿的脾性，还把人家带过来
他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不用了”，她摆摆手，善解人意地说，“没帮上什么忙，是我的问题”
从前一呼百应，深受小孩子喜欢的夏夏大将军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攻击
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玄关，正准备开门，又发现相机没带
她返回去找，谁料刚进客厅就听见了一阵响亮的哭声
刚刚还气焰熊熊的小姑娘，此刻正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家，爸爸妈妈都不在，一个人在家好孤独”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也让林知夏的心顿了一拍
她抿了抿唇，没再靠近
“可歆儿不回家，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不远处的前方，那个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却听不出任何不耐
他安静地听她哭诉，然后用纸巾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歆儿，不哭，哥哥陪着你”
他明明就在不远处，林知夏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似从天边而来
墨嘉家客厅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在他的脸上像加了一层清冷滤镜
那张以往一直平淡温柔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颤啊颤，薄唇紧抿着，皮肤白得不像话
整个人清清瘦瘦的
明明平时看着还挺正常的，但或许是眼前两人的景象太过凄惨，又或者是灯光太黯淡
反正现在在她的眼里
墨嘉就像是琼瑶戏里弱不禁风，下一秒就会晕倒的身世凄凉的柔弱女主角
这是在干什么呀
墨歆儿哭得那么惨就算了，怎么墨嘉看起来也这么惨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睛涩涩的
她长呼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朝前走去
“歆儿，爸爸妈妈不在家，那哥哥姐姐陪你好不好”
她蹲下来，弯了弯唇，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安抚眼前哭得伤心的女孩
“走吧，墨嘉，带上你妹妹，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林知夏牵起墨歆儿的手，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边说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男生，和他商量着
墨歆儿此刻不知为何变得乖了许多，往她怀里蹭，她没再多说，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身边突然传来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味
先是一团阴影打在了他的脸上，头顶上的光被遮住
然后视线又重新恢复光明，身旁多了一个纤细娉婷的身影
女孩挨着他蹲下
他们挨得很近，近得他可以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和眼尾的小痣
他们靠得好近
“墨嘉，帮忙拿一下相机，我们去附近找家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