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还会有一头——】
内容被打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在纸上拖出了长长痕迹。
一头,什么?
流萤下意识看向银耀,缓缓眨了眨眼睛。
洞外,来者却已经自己报上了姓名。
“哟——噜噜噜噜——”
凹谷敞口的那条小路上,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忽然蹿出来了一头鹿。
嗯……应该是鹿吧?或者更细分些,叫狍子?
流萤其实分不太清,但对于刚出场的这位嘉宾,她更愿意以后者来称呼——或许还得加上个“傻”字的那种。
因为高声叫着从山石间跑出来,尾巴抖抖甩甩,毫无预兆喷个响鼻,它往前蹦了两步,声音轻快,走着走着却又停了下来——一只前蹄抬起还忘了放下,歪着脑袋,它忽然低头啃了两口雪。
不是那种为了解渴的小口小口啃法。
它低头,脑袋一整个地扎进雪里,像饿了三天的人终于遇到了一碗香喷喷土豆泥,管他三七二十一,大口大口几乎没怎么嚼地就直接吞了下去。
吞完,却好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雪糊住了眼睛,它猛地又是一抬头,接着晃脑袋猛甩,力气太大把自己甩晕了,三步一踉跄,四条腿各跑各的,茫然往前撞了几步,“咚”的一下,把自己撞进了厚厚雪墙里。
画面整体,嗯,诙谐有趣。
如果恰好被它撞进来的不是流萤两人所在的雪洞,就将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呦?呦噜噜!”
低矮的覆雪石洞里,雪墙正中,那个原本用于观察的小小圆洞,现在撞进了一个银灰色的脑袋。
棕色眼睛眨巴两下,银灰色大脑袋往旁又歪了歪,它和此刻的流萤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流萤屏住呼吸,不想惊扰了这个雪中精灵。
它却似乎对这五厘米的距离不太满意,四蹄猛蹬,像是打算直接撞进墙里,和她来个热情友好贴面礼。
流萤:……
流萤懵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何反应。
但很快,她的手臂再次被覆上一层热意,接着是身体向上腾空又被拥进怀里的熟悉姿势。
“抱紧我,我们现在得离开这里。”
耳边,低低的声音和温热气流同时吹过,流萤在理智开始工作前,就已经用行动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手臂勾过他的脖颈以防掉下去,双腿不乱晃好好稳住身形。
他们很快就远离了那个低矮的覆雪石洞,重新回到相对平缓的另一处坡地。
“嗯,那,那个……我现在可以下来了吗?”
手并没收回来,脑袋却几乎是像鸵鸟一样的埋得很低,流萤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好像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抬头,她看了眼此刻周围的环境,声音发虚,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回答是银耀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靠近谷底,积雪变薄,有明显能走的路了才将人放下。
“可以。”
他依旧惜字如金。
“哦,好,好的,谢谢。”
流萤的回答也干干巴巴,像块被烤干了所有水分的柿饼。
两人并肩往谷中走去。
谷底温度高些,地上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雪,他们踩过去没有嘎吱嘎吱的声音,鞋底与地面接触带起水滴,却很像雨。
“银耀。”
“嗯。”
“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
“你知道最后那只鹿……那只动物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这样啊……”
“但我想听你取。”
“哦?哦。哦……我取。”
“嗯。你取的名字好听。”
“哈,你是说饱饱吸吸乌漆麻黑它们吗?其实只是好玩而已。”
“好听。”
流萤把脸转开了,假装去看远处的山脊线,只是耳根发红,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热意。
她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卷着围巾下摆的流苏穗,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两步,脑中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我记得之前你说过,它们冬天很难,是吗?”
“嗯。”
“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鸟和兔子,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能活过冬天。”
“那如果,我在附近建个小型避寒点……”流萤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措辞,“不打扰它们,不开放参观,不违背它们既有的生活习惯和种族特性,只是让它们能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有不那么冰的水喝,你觉得,嗯,会有用吗?”
流萤有些迟疑,她不太确定自己的这个提议会否过于天真。
“会有用。”
“会很有用。”
罕见的,银耀这次却停下了脚步,背朝雪山逆光站着,金色的眼睛看向流萤,神情认真。
“那我想建。”流萤也停住了,侧身看他,眼睛忽然笑着半弯起,“嗯,动物友好型温泉谷……是个很不错的发展方向。”
“回去之后,”流萤边说,松开手上的围巾穗,边往前快跑两步,“我们好好商量。”
“好。”
“要了解雪山上大致分布的动物类型,知道它们的生活习性和行动轨迹,还要想想怎样让避寒点的环境和雪山自然融合在一起。”
“我去做。”
“是我们一起做啦——黄中黄,它可以帮忙思考方案和选择材料;漱月长老,她对动物向来熟悉;还有谷里的好多人——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你一个人太累了。”
“嗯。”
“还有,我刚才想到,就那只傻狍子……好吧不一定是狍子,但无所谓了,就先叫它傻狍子吧,它其实……”
雪坡通往谷底,脚印叠着脚印。
刚上山时才不过微明的天色,在此刻已然大亮,白晃晃把心情照得通明。
灰毛球和雪兔还在睡吗?
或许吧。
它们会沉进一个安心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