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驾崩后,袁春来负责看守皇陵。
阿元请求他,“袁内侍,请你在舅舅的山陵脚下,也为我开凿一处墓穴,一定不要离舅舅太远。我没有去过翠微山,又怕黑。表哥说山上有蛇虫,我可能会很害怕,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找到舅舅。”
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像鲜花盛开,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麻木,“我已经有预感,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想说的话说完,无话可说,众人退散,大殿内只余阿元一人,无边的寂静。
姜岸在殿外戍卫,他一直是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他向齐国公请求,“父亲,请不要责怪妹妹。”
太祖皇后在时,妹妹与姜家还有往来。太宗皇帝却绝不容忍妹妹疏远母家,而去亲近姜家。妹妹在太宗身边长大,是太宗皇帝最虔诚的信徒。后来太宗驾崩,妹妹也没法再亲近姜家,那意味着背叛。
阿元绝不会背叛舅舅。
“她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受太宗皇帝教导,因此与皇族亲近。父亲,你应当了解他们,那是一群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那些人剜妹妹的心,已经鲜血淋漓,我们应该保护妹妹,帮助妹妹完成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齐国公的目光看向殿门,寂然不动的眼眸流出悲悯,“是啊,她没有了父亲,也同样没有母亲。”
不知何时起,紫微殿点满宫灯,阿元抱住舅舅的遗诏,独自坐了一会。她感到有些冷,沿着金阶向上,不时停下咳嗽,鲜血蜿蜒。
这段咫尺之间的路,变得好长好长,待她用尽全部力气,耗干所有心血。
终于,她再次坐在帝王宝座之上。
冰冷彻骨。
满肩乌发像云朵散开,一团团拥簇着她染血的脸腮。
打开丹药的匣子,抓起一大把丹药塞进口中,混着鲜血吞咽入腹。
她不疼了。
只是还有一些冷。
她紧紧蜷缩,紧紧抱住怀里的遗诏。
阿元做了一个梦,小时候的梦。
那天她偷偷哭了,因为她生病了,小孩子生病,就会很想娘亲。可她不敢让外祖母看见,外祖母也会哭的。
舅舅守在床边,她一睁开眼就看见舅舅。
福妙趴在她的枕头上,雪白蓬松的肥尾巴摇来晃去,似乎在安慰她。
舅舅说:“阿元哭起来像小猫。”
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像小猫似的呜咽。
福妙喵呜喵呜应声,相当肯定舅舅的评价。
毕竟,福妙是只大猫,阿元是猫带大的小人,自然也像猫。
后来阿元长大,福妙去找娘亲了,阿元哭的时候,再也没有猫来安慰她。
鲁王表哥因此送来两只猫,是和福妙一模一样的猫。阿元不敢再养,转赠给翠珠儿和康乐。
两个小女孩死后,阿元找过那两只小猫,怎么也找不到。
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在做噩梦。
舅舅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阿元长大了,还是像小猫。”
阿元难以承受一切死亡的结局,“宫里的人说,是因为太子表哥、鲁王表哥犯下大错。”
她询问舅舅,“如果犯错误的人是阿元呢,阿元的错比太子表哥、鲁王表哥还要大,也会这样吗?”
“不会。”
“因为他们是失败者,这是失败者的结局。”
“舅舅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阿元。”
阿元尝试理解舅舅的话,“如果他们是失败者,那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她分明没有听见有人在笑,只听见眼泪,无数的眼泪,外祖母在哭,梨姑在哭,所有的人都在哭。
舅舅罕有的沉默。
寒冬过去,春夏来临,阿元的病渐好。舅舅在紫微殿上朝,百官伏拜。那天,阿元坐在舅舅身边。
她终于明白,太子与鲁王究竟在争夺什么东西。
阿元问舅舅:“如果阿元也想要坐在这里,也要跟别人争夺吗?”
帝王柔声问道:“阿元喜欢这个位置,为什么?”
那个时候,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开始服用丹药。他瞒着阿元,可是阿元知道。
阿元告诉舅舅:“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舅舅。我想舅舅了,可以到这里来看一看。”
“如果我抢不过别人,也会沦为失败者吗?”
失败意味着死亡,凄惨且屈辱的死去。
阿元并不害怕。
那天,同样在紫微殿,葳蕤的灯火辉映。
“舅舅会保护阿元。”
“像福妙保护我那样吗?”
轻轻的笑声,“是的。”
“哪怕我长大之后,哭起来还是像小猫,舅舅也会保护我吗?”
“舅舅会永远保护阿元。”
永远。
阿元醒来的时候,腮边凝泪,殿内的灯火渐灭,一灯如豆。
太子表哥,鲁王表哥。
今天阿元真正坐在这里,这里很冷,很冷,并没有那么好,甚至比不过小瀛洲的一朵荷花。
可是小瀛洲已经没有荷花了,一朵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