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心中震动,惊诧地抬起头来。
“你是他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肃妃生你时难产去了,陛下器重你,又怜惜你没了亲生母亲。”阿元恍惚忆起从前,“五表哥最念旧情,因此一直很照顾我。后来我们成婚,他可怜我没有自己的孩子,将来香火寂寥,想让我来养育五皇子。”
秦王压下阴沉的眼,平静的语气,“五弟年幼聪慧,又讨人喜欢,比我好上许多。”
“母子之情却难以分割,柳氏是璟儿的生母,她失去璟儿,情愿死了。我抢走她的孩子,更要害了她的性命,只为成全自己的私心。”
阿元怅然,“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从前五表哥吃了很多苦,紫金宫的人对他并不好。舅母只爱她的亲生儿子,可舅母做了错事,却牵连五表哥被贬离中州。比起别人,他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战场搏杀拼命,受许多的伤,流许多的血,才能从偏远的封地回到中州。舅舅有十几个儿子,最后选定他做新天子,因为他是最适合。”
阿元声音轻轻的,“他很孤独。”
舅母待他冷漠,舅舅对他也很苛刻。所有的兄弟姐妹里,他只和太子、静王较为亲近,太子死了,又因为她的缘故,与静王也疏远了。
“所以他格外疼爱自己的孩子。”阿元握住秦王的手,将他慢慢拉起身来,待秦王霍然站立,他的身影彻底将阿元笼罩。
轮到阿元仰望他了。
“是我小气得很,绝不肯吃亏,只教养你数年,却想你舍弃自己的亲生母亲,害你陷于两难之地。你不忘生母,是孝顺的好孩子,怎么能责怪你?”
秦王黑眉微拧,“母亲此言,儿子五内俱焚。”
阿元望向庭院的月桂树,似有花香蒸腾,“在这座皇宫,我们最适合做母子。”
“可我这次的过错,令父皇勃然大怒,父皇从未这样生气过,恐怕已经对我失望至极。”
“你们是亲父子,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裂。你不要怨他,他是怜惜我,才恼怒你的行事。”
秦王低首看见阿元手腕上的翠玉镯,水汪汪的,像流动的春天,“母亲,我听说三弟为您割去右臂的血肉作为药引。”
他握住阿元的手,贴靠他的心脏,“如果能救母亲,我愿剥去心脏,为母亲入药。倘若母亲病好,足以证明我忠诚孝顺的心意。”
手心之下,隔着一层少年人的结实肌肉,一颗年轻的心脏正在跳动。
阿元缓缓退步,却被秦王用力抓住。
她竟挣脱不了。
清莹的月光之下,秦王面容阴暗,让人看不清楚。他不敢使太大力气,却不甘愿放手。
“你的事情,我会向陛下求情。”
“母亲,可是父皇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病了。”阿元明白帝王,他们畏惧生病和衰老,却无法避免老病。当又病又老之际,年轻强壮的儿子四面八方围上来,野心勃勃,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孱弱的、大限将至的妻子不再是皇帝心中的忧患,他的亲生儿子才是。
“母亲,你是对的。父皇不止我一个儿子,除了母亲,他也还有别的女人。我只有母亲,母亲也只有我。”
“我会成为母亲的依靠,”秦王郑重承诺,“一定不会辜负母亲。”
从前在蓬莱宫时,曾经的陈王也说过类似的话,命运的又一次重复,阿元的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
离开之时,已是夜幕时分,月明如昼。光武帝在甬道的另一端,没有月色,没有灯火,他倚靠玉阑干,抱臂而立,隐在黑暗中。
阿元最怕黑,通行之处悬灯百盏,月色与珠光色辉映。
光武帝伸出双手将阿元揽入怀中,在安静的夜晚,听得见他的心跳声,“我不孤独。”
他笑着说:“有表妹陪我,我就不孤独了。”
桂花上结有露珠,蓝色的月亮散发着湿冷的花香,此处临近太液池,有潺潺水声。
光武帝养病期间,孩子们常来探望。他可以全然不理睬妃嫔,却无法隔绝骨肉之情,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喜欢活泼小孩子在眼前热闹。
三皇子常常在皇帝身边侍疾,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对待阿元十分殷切体贴。
光武帝询问阿元对三皇子的评价。
“翊儿是惠妃的儿子,我不知道。”
二皇子和四皇子怀有瑕疵,光武帝惋惜五皇子,“我还记得璟儿两三岁的时候,胖乎乎的像只肥鲤鱼,睡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抓住你,一只手牵着我。”
“可他长大了,也一定会知道自己的生母。”
还有秦王,光武帝对秦王极其不满,“他的一切得来太轻易了,却不知道珍惜。”
阿元再为秦王陈情,字字恳切,“瓒儿是我的儿子,我不要别人,只要瓒儿。母亲关怀儿子,出自天性,不图回报。”
光武帝低声寻唤,“秦王。”
屏风之后,秦王缓步而出,跪拜在地。
“你母亲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对你,一片殷殷爱护之心。”
秦王重重叩首,鲜血淋漓。
他抽出腰侧佩剑,歃血盟誓,因他闭门数月,面色苍白,血红的眼珠盯着阿元的眼睛转动。
秦王把染血的长剑握在掌中,跪地朝阿元趋近,斑驳的血水流淌。
“我娘生下我,反而丢了性命。我要是为求富贵,弃她不认,便是畜生。请父皇诛杀儿子。”
秦王将剑柄递前,剑锋对准咽喉,垂眸看向阿元,“母亲的恩情,此生难报,来世偿还。”
光武帝闻言陡然暴怒,“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他握住剑柄,正要挥手斩下。
阿元扑上前来,挡在父子之间。她看看丈夫,又看向儿子,莹莹的泪脸,“五表哥,你要杀死瓒儿,先杀了我吧。”
“母亲!”
李瓒每次喊出母亲,都在心中讥讽自己的无能,可她已是他最亲的人。
“我不能忘记我娘,也不能辜负母亲。若二者只能择其一,我宁死。父亲,母亲,天地神明可鉴!我绝不会因尊崇生母,而贬低母亲的身份,也不会亲近宋氏,而疏远姜家。后代史书,千秋万世,我会给母亲带来无上的荣光。”
剑刃悬于他的脖颈之上,“有渝此誓,明神殛之。使我永堕地狱,生生世世,受烈火焚身。”
阿元挡在他身前,垂泪不止。
“五表哥,你要为我杀死你的亲生儿子,我有何面目去见家里的长辈?请在我死后,远葬野山,遮盖我的面容,我不敢与亲人相认。”
光武帝沉默许久。
此事过后,阿元枕在皇帝的心口,泪湿衣衫。
皇帝叹息,“我只是想要秦王记得你的恩情。”
“他是个好孩子,没有因为富贵舍弃亲生母亲,也没有以谎言蒙蔽我们。”
阿元又道:“五表哥,我最害怕一件事。我怕我死后,见不到外祖父、外祖母,爹爹、阿娘,还有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表妹,你有我。”
他是天子,拥有天下。他有自己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阿元并不是他的唯一。
阿元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