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过去,四月早夏,曲丹芙捧了一枝鲜艳的荷花放在阿元的房中。
里屋的小床,她还在睡觉。
天气回暖,阿元的身体也好上许多,曲丹芙掀开帏帐,“姜毓珠,你快醒醒,不要再睡了。我姐姐做了荷叶鸡,你若是再不起来,我倒是想给你留,可卫重羽贪吃得很,等下全给吃了,一点都不给你留。”
“怎么大好光阴,你总在睡觉啊?”
阿元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骑着阿娘的小红马,走在无边青草地里,行遍群山,走了很远很远,可只要一回头,表哥在她的身后。
天涯海角,她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她从梦里醒来,擦去腮边的一滴泪。
“你哭了,你又哭。”
“我做梦了。”
“是一个噩梦吗?独孤衡最坏,常和我讲鬼故事,害我夜里也做噩梦。”
“不是。”阿元道,“是一个好梦。”
曲丹芙笑了,“既是好梦,那你哭什么?快起来,我和你说荷花开了。”
阿元第一次见到宫外的荷花,小小的水池,铺着碧绿的荷叶,并肩绽放两三朵半开的荷花,几尾小鱼穿游其中。枝叶间漏出闪闪的绿光,竹林里一条溪水顺着山石涓涓流下,叮咚叮咚。
一旁的石桌传来吵闹声。
萧翼正与书生下棋,棋局胜败已明,书生仍旧举棋不定,一青年在旁观望,指手画脚,“错了错了,顾融你又错了。”
惹得书生大怒,丢下棋子,挥拳而向,“孤独衡,你欠揍。”
武僧正盘坐在竹林里念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靠坐在武僧身侧,捧着一只鸡大快朵颐,身负一把玄铁弓,隐约刻有一个 “卫” 字。
褚青蕖看见妹妹和阿元,笑着招手,“快来。”
曲丹芙见此情景大怒,“你们又欺负我姐姐!人人偷懒,偏使唤我姐姐一个人。”
“卫重羽,不许你吃了。吃得满脸的油水,跟只花猫一样。”
“曲丹芙,你讲不讲道理。这几只山鸡,我跑好远猎来的,多吃两口怎么了......”
“下棋的人也不许下了,胡大哥,你也别念经了,肉和酒可没少吃,你们都得洗菜砍柴。”
她指挥不了萧翼,两只圆眼睛瞪着阿元,“姜毓珠,你也得干活!”
阿元拎着一竹篮鲜桃,前往曲曲折折的小溪清洗。她坐在溪边大石头上,明亮的、缎子似的水面,照出天上几朵白云,她托腮正在想事,底下铺着一件男子的外衣。萧翼一边洗鲜桃,一边和阿元讲话。
曲丹芙先去看姐姐,褚青蕖温柔朝妹妹笑。曲丹芙又看了一眼河边,简直没眼看,捂住一只眼睛,“有这样的老大,我头一回觉得丢人。”
卫重羽挥刀砍柴,也很不满,嘀嘀咕咕,“果然是李循的妖妃,狐狸精一个。”
曲丹芙是看不惯姜毓珠,却听不了旁人说姜毓珠的坏话,“你胡乱诋毁人,她哪里是狐狸精了!你没看她根本不搭理老大,只跟我和姐姐说话。”
青山绿溪,野花遍地。萧翼看向阿元:“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要见你。”
阿元端详水面大大小小的波纹,“好。”
萧翼意味不明,“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阿元反问他,“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此番觐见皇后,王氏二子盥洗面容,整理衣襟。
去岁皇帝在兰桂腾芳楼设宴,王十七郎入宫为皇贵妃朝贺。不远不近,难以看清皇贵妃的模样,如雾中看花。
王四郎再次询问,“见到皇后,十七弟能认出她来吗?我们可不能被一个假的姜氏糊弄了。”
王十七郎回忆兰桂腾芳楼的盛况,犹记得满池芙蕖浮动的奢香,徐徐道:“那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便是之前没见过,第一次见到,便知道是她了。”
谈判选在山腰的一处议事厅,其山奇峻高耸,密林遍布,隐匿处多塔哨,中部为其腹心之地,守备最严,人马云集。
议事厅分里外两间,里屋堆满王氏送来的礼匣,琳琅满目,珠光辉映。阿元来得很迟。她端坐在木头椅子上,相隔一层青色帷幕,由人打量。
王氏二子看了一眼,垂下目光,俯身行礼。
“娘娘千秋。”
阿元轻声道:“请为我转告陛下,我一切安好,陛下不必忧心。”
里屋陡然一暗,旁侧的曲丹芙垂落帷幕。
这场惊心动魄的谈判,在沉闷的寂静中徐徐展开。
萧翼高坐正堂,左侧的孤独衡走下阶梯,递上一只木匣,笑道:“这是唯一条件。”
王四郎打开匣内图纸,上下一览,是国家南部的山河地图,囊括十六个州府。虽有预料,依旧心惊不已。
“我们诚心所至,尔等以此取乐,如何谈?”
“你们认为,姜氏不值得做这个交换。这到底是你们的主张,还是朝廷的主张?”
“关乎国家,恐怕任何人都做不了这个主。”
“那便是说,我们费尽心思,只抓了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质。李氏惯会虚情假意,连妻子也能轻易舍弃,果然如此。”
王四郎面带怒容,“你们根本是刻意为之,割舍疆土,朝廷怎么可能答应?简直谬想天开,诞妄至极!”
孤独衡抱臂而笑,“在我们看来,姜氏很值钱,很值钱。”他强调,“区区十六个州,姜氏可不止这点价值。”
里屋狭窄黑暗,阿元静坐在木椅之上,像是沉默的木偶,身前一方长桌,满是锦绣。曲丹芙翻箱倒柜寻找蜡烛,但不知为何,里屋无风,烛火却总是熄灭,她终于点燃火光,颤抖的双手捧来灯盏,轻置桌面。
这间小屋瞬间明亮,烛火映在阿元眼中,一切又黯然失色。
灯下金色蝴蝶蹁跹,阿元虔诚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