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懒得再理他。
萧翼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群人傻得很,用尽一生,在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含元妹妹,可在我们看来,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阿元是天潢贵胄,聪慧美丽,又深得帝王爱重,怎么能和这群草莽叛党是一样的人?
“我们这群人无法摆脱既定的命运。可是你呢,究竟是谁在掌控你的命运?”
阿元感到撕心剧痛,只觉天地旋转,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恼怒,正要发脾气,山路陡峭而水雾漫漫,一时失察竟脚下踩空,跌进旁边的小溪。
萧翼反应迅疾,伸手揽住阿元,令阿元没有整个人摔进水中。
阿元低首看去,裙摆轻微打湿,右脚的鞋面也湿透了。
他扶起阿元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握住阿元的脚踝检查,既无外伤,也没伤到骨头,才道:“山中的路你也走过好几次了,一向走得很稳,天黑下雨也不会摔倒,这一次却摔了。真奇怪。”
阿元难掩愠怒,用力推开他。
萧翼就着阿元的力气,顺势坐在地上,偏头看向阿元,先是轻笑,实在忍不住背过身笑个不停。
阿元更是恼怒,“萧翼!”
这个人从善如流道歉,“对不起,说中了你的伤心事,害你跌进水里。”
阿元瞪向他,眼睛里有两团火,雪腮盈盈。
萧翼盘坐在溪畔草地里,满身江湖气,忽而撑起半身,朝她凝视。
“原来真是你的伤心事。”
旁人只要提上一句,便害得她伤心至极,失控至此。
萧翼低声呢喃,“一直以来,你似乎无懈可击,毫无弱点,你生气时竟是这个样子,不像一尊菩萨了。”
阿元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她才不要生气,她几乎拥有世间的一切,对于这种土匪草莽,又有什么好生气的,不想再搭理萧翼。
突然又受惊吓,“萧翼,你要做什么!”
萧翼俯身拿住阿元的右脚,缓缓脱掉那只湿鞋子,又去掉足衣,纤纤一握,光润雪净,“你跌进水中,湿了鞋履,总不能穿着一只湿鞋子走路吧?”
“我不用你管。”
阿元平生从未这般狼狈,更从未遇到萧翼这样不听话的人。
“要是你因此受凉,又天生金贵,岂不是要连累我去四处寻珍奇的好药材?山中多猛兽,我说不准会死了。”
“本来便是你害的我,难道还想我感激你吗?”
“姜毓珠,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自己踩滑跌进水里,我救了你,不仅没有一句好话,反倒像是我推你下水的一样。”
“是你胡乱说话!”
“平日里,你没少故意扎我的心,气得我心肺疼,你看我放在心上没有?一直好吃好喝招待你,不让你吃一点苦。”
“我才不稀罕!原本我什么都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萧翼,遇见你,是我倒了大霉。”阿元捡起水里的一块石子,砸在萧翼额头。
他没躲,鲜血涔涔往下流,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我害得你伤心,掉了眼泪,那我用鲜血偿还你好了。”
霞色尽染的黄昏,溪水粼粼,竹林摇曳,萧翼蹲在阿元脚边,血水顺着眉骨,流到了脖颈上,湿湿热热一片,他抬头望向阿元。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伤心成这样,真是对不起。”
“你就是仗着我没办法反抗你,有意欺负我。”
阿元怎么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呢,她连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上天的安排,使得她生下来便病恹恹的。
她垂下脸来,“如果我舅舅在,你这等宵小根本靠近不了我,我舅舅一定会削去你的脑袋。”
萧翼小声嘀咕,“好狠的心肠,你都把我的脑袋砸出一个窟窿了,还不解气......”
却见她泪珠莹然,只觉得她可怜,悄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么伤心,原来是因为你舅舅。”
阿元不语,静静擦去脸上的泪水。
萧翼盯着她看,竟说了一句,“你现在的样子,比方才哭的时候,还要可怜。”
麻木而死寂,缺少一切灵动的生机。
阿元抬眸与萧翼对视,细眉微蹙,瞪了他一眼。
萧翼仰面大笑。
黄昏的山风吹来,阿元湿了鞋面,一受凉便忍不住咳嗽。萧翼蹲在地上,“你上来,我背你回去。”
阿元绝不肯让他背。
“山前有阵法,后山却多困兽,我脑袋上被你一石子砸破,流了不少血,等下天黑,野狼循着血气过来,一口把你吃了。”
“我情愿被野狼吃了,也不要你背我。”
萧翼忽然俯身抱起阿元,他的臂膊硬得像铁,掌心又热得像火,热乎乎贴着阿元的后背。阿元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却被他脖颈上的鲜血糊了一手,赶紧松开。
他吓唬阿元,“你再乱动,山路陡峭,小心我俩一起掉进水里。”
怀里的人才乖了。
阿元听见萧翼胸腔震动,分明是在笑,心中压不住的恼意,命令道:“萧翼,你不许笑。”
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郡主大人,你怎么这么霸道,还管人笑不笑?”
“我不高兴听你笑。”
“这世上难道人人都要顺从你的心意?”
“别人都会想方设法哄我高兴,只有你总是惹我生气。”
萧翼脚步一顿,他看着阿元,轻声说:“我也想你高兴。可是我太笨,怎么做也做不好。”
山中晚霞绮丽,林间升起薄薄的云雾,红日缓缓垂落。
“我有的时候想,如果我还是皇孙,你是将军的女儿,我们出身般配。我一定刻苦念书,勤学武艺,等你长大了,向你家里的长辈提亲,想方设法求娶你做我的妻子。”
夫妻相偕,和乐一生。
他简直在痴人做梦。
阿元不想说话,与一个痴人讲话,并没有意义。
“那时我一定不惹你生气了,凡事都依着你,只会让你高兴。我们成婚之后,游遍天下山水。再生一个女儿,我盼望着女儿像你,可必是又凶又霸道,明明模样乖乖的,偏偏一肚子坏主意,又不肯听话,性子还很别扭,有什么话总不肯好好讲,爱叫人猜来猜去。那我便要头疼了......”
实是太愚蠢的话,阿元打断他,“现在是我李家人的天下,我的丈夫是李氏的皇帝。”
萧翼终于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