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午时,禅房内明亮无比,足以看清每个细微的反应,薛韵只觉床榻快要被撞散,下意识缠紧了谢元彻。
她那点药性早就解了,但压着她的人却不好相与,继续扣紧她腰肢摆弄。
分不清过去多久,薛韵哑声道:“谢郎、谢郎……”
谢元彻终于停下,轻声道:“谢郎是谁?唤的这般亲密,怎的什么都不敢告诉他?”
薛韵咬唇止住哽咽,“河间王是你胞弟,向来感情深厚,我岂会怀疑他。”
她身子发抖,心底恨得滴血。
她平生最恨男人用那种垂涎又轻蔑的目光,旁人尚且因其身份掩饰一二,河间王却是赤裸裸的觊觎威胁,不剜他块肉下来难解恨意。
谢元彻只当她害怕,搂紧怀中身躯,长叹口气:“阿容,是朕先前剖白心意还不够么,竟让你这般不相信朕。”
“我自是不会全信,否则也不会让赵旻去顾府报信。”
谢元彻一听河间王便生出怒意,转瞬看见薛韵可怜巴巴的模样,软下声音道:“上次他胆敢冒犯,你便该去顾家寻朕,怎么今日又来这。”
薛韵:“我带了匕首。”
谢元彻顿时想起破门而入时,她手中是拿着锋刃,只不过背对着他,让人看不清楚究竟是要刺向谁。
他以为薛韵是要刺向河间王泄愤,这也合乎她脾性。
薛韵咬唇犹豫一瞬,低声道:“倘若你不来,他说的便是真的,我就用那匕首自尽,既然河间王想要我,陛下也愿意给,就让他带着我的尸首回去好了。”
她清晰听见皇帝突然沉重的呼吸。
“莫要胡言乱语,朕何时愿意过。”
谢元彻喉咙堵住,眼前竟蓦地浮现薛韵躺在血泊里的画面,一时间心如刀绞,又想起昔日谢元慎仗着是天子胞弟肆意妄为的模样,顿觉其面目可憎。
怀中人忽然仰头吻他脸颊,语气故作轻松道:“我现在知道你不愿。”
谢元彻垂下眼睫,细细看薛韵的眉眼,想让她别再强颜欢笑了,这样的笑让他越看越觉心痛。
“阿容……”他哽住,半晌无话,“你心里怪朕么?”
倘若他愿意早早将她接进宫,不顾什么君夺臣妻的骂名,不顾史书斥他色欲熏心,是否不会有今日事。
薛韵贴紧他脸颊,耳鬓厮磨道:“之前有些,现在没有。”
她呵出的气息轻飘飘的,“谢郎,我今日看见你时,心里好生欢喜,我不用以死证明我清白了。”
好似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谢元彻闭上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给薛韵穿好衣裳,亲自送她回薛府,快到时听见她轻呼一声。
“谢郎,你看我嘴唇还肿么?”
闻言,谢元彻盯着她唇看了许久,轻声道:“有些,但不仔细看察觉不到。”
“我忘了阿弟今日从书院回来,他定然要来庵堂看望我,”薛韵垂下头,语气有些懊恼,“若一早想起,便能提醒你了。”
谢元彻默然,朱衣使曾查过薛兆和,文采斐然,年岁尚小不曾入仕,大族子弟倒能释褐授官,可薛氏早已没落,薛兆和恐怕还要等不知几年。
“你阿弟?他平日里更擅长文墨还是骑射?”
薛韵似是沉浸在以此模样见阿弟的窘迫中,没有抬头看皇帝的脸色,随口道:“文墨罢。”
马车刚巧停在家庙前,谢元彻也未再追问,看着她进去方才回宫。
还未踏入式乾殿,中尹文实便匆匆行了一礼,低声提醒:“陛下,太后在殿内不肯回长乐宫,也不肯去别殿暂歇。”
皇帝脚步顿住,文中尹被他身上陡然出现的怒意骇得不敢出声。
眼前的式乾殿巍峨华美,他曾以为拥有它,便可以庇护母亲与胞弟,庇护自己在意的东西,他为此付出无数心血。
而现在,他的母亲竟不顾宫规妄入式乾殿,只为了那个胆敢欺辱薛韵的人。
谢元彻心尖忽然酸涩难言,为了薛韵。
他想起和她初次缠绵后,她累极了迷迷糊糊唤阿娘的样子。
他的阿容怎么这般可怜,欺辱她的人尚且有母亲拼命庇佑,谁来庇佑她呢?
天子拾级而上,踏入殿内视太后如无物,命文实取笔墨来,拟下一道授官的旨意,盖天子玺印时,太后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要对慎儿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
玺印落下,谢元彻命文实将旨意取走,哂笑道:“这道圣旨与河间王无关,他如今在朱衣台,母亲忘了,朱衣使既然奉命缉捕皇亲国戚,动刑时便宜行事,不再需要圣旨。”
太后脸色惨白,落泪道:“那是你亲弟弟,你忘了年少时高热不退,他每日亲自给你熬药,在佛堂跪了好几日,求你早日病愈,你总觉得他不争气,不喜欢习武念书,他为了得你一句夸奖,天没亮便起来习字,陛下今日要为一女子视骨肉亲情如无物么?”
“为一女子?”谢元彻闭了闭眼,“母亲可知,若非为社稷虑,朕只想立她为后。”
太后被皇帝脸上痛苦神情震惊得不能言语。
“你可知河间王做了什么?”谢元彻面色因愤恨刹那扭曲,仿佛在谈论仇人,“他给那女子下药,想逼迫她就范,他甚至说大不了让太后下旨,朕必然会答允。”
天子语气森冷,“母亲,你会下这道旨意么?长乐宫权柄如此之盛,朕怎不知?”
太后目光愕然,相信以小儿子的品行能做出这种事,彻底无话。
“母亲,她差点死在儿子面前。”
谢元彻的声音低低的,叫太后想起长子年幼时,抱着死去的狸猫发了一天的呆,她半夜去寻他,见他还坐在那儿,不言不语。
直到次日,他才开口,只说了两句话。
“母亲,它就死在我面前。”
第二句,“大皇兄害了它,我要他去死。”
后来,老大何止是偿命,因涉及谋害皇嗣,阖府上下死在封地,朱衣台甚至放任平素被鱼肉的百姓冲进王府,扒下尸首上的值钱物件。
思及往事,太后不禁泪水涟涟,唯恐长子痛下杀手,口不择言道:“你弟弟若知那是天子禁脔岂会放肆,宗亲们都喜欢在府外养些红颜知己,或许他也是这般想的,不知者无罪,陛下饶恕他这一回罢。”
谢元彻目光愈发冰冷,听着母亲的辩解,喉咙似有血气翻涌。
是这样么?因为谢元慎觉得薛韵根本无足轻重才如此大胆,因为他暂且将她养在宫外,所以谢元慎觉得她可以轻贱。
“母亲的意思,是怪朕么?”
太后被掐住脖子般陡然噤声,望着皇帝怒极后反倒平静下来的脸,认命道:“罢了,陛下是铁了心要治罪,我不愿见你们兄弟相残,若要杀他,陛下就先杀了我。”
长久的死寂后,谢元彻不再看哀求自己的母亲,唤宦官们过来,道:“扶太后去别殿暂歇。”
*
朱衣台内,顾渊亲自看守河间王,此人毕竟是天子胞弟,暂且没人真对他动刑。
但架不住河间王不断辱骂朱衣使和薛韵,顾渊忍无可忍将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天子驾临时,已是深夜,谢元彻停留在谢元慎面前,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道:“母亲为你求饶了。”
“不需要求饶,那些话臣弟没有说过,都是那妖女胡言乱语,”谢元慎此刻恨透了薛韵,只觉此女貌美心狠,诡计多端,“纵使臣弟真那般想了,又岂会告诉她?”
“至于那药,”谢元慎更是恨得咬牙,跪地道:“皇兄知臣弟是何性情,若真想强迫,需要用药么?分明是她自己下的。”
谢元彻怒极反笑,一脚踹在他身上。
毫无收敛的一脚,让谢元慎呕出一口血来,他落下泪道:“皇兄说臣弟色迷心窍肆意妄为都可以,但未曾做过便是未曾做过,至于宋迁死的蹊跷,皇兄便不曾怀疑过么?”
莫说谢元彻,就连一旁的顾渊也面色微变。
朱衣台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旻武功的路数,此人行事毒辣,杀人故意留下截残肢也很符合其作风。
天子没有再动手,语气淡漠,“离京前,你便好生在此反省己过。”
谢元慎眸光微亮,还未开口便听见下一句。
“你今生便留在封地,非国丧不得回京。”
望着天子拂袖而去的背影,谢元慎目眦欲裂,唤道:“皇兄!你我同胞兄弟,竟至黄泉才能见么!阿兄!”
顾渊紧随皇帝离开朱衣台。
晚风拂面,谢元彻仰头望月圆星稀,突然问道:“宋迁是怎么死的?”
顾渊心下一紧,“陛下若想查,臣今夜便动身亲自去。”
不知等了多久,谢元彻长叹口气,轻声道:“罢了,朕并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