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北骑上摩托车打着火等待谢知遥开口。
不是回家,也不是找旅店,谢知遥说:“贺北你能带我去医院看看我妈吗?”
“你应该之前探过病吧,知道她在哪个病房吧。”
奶奶告诉了谢知遥医院是哪家,可是谢知遥其实连自己亲生母亲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贺北点点头,没有多问便带着谢知遥出发了。
晚霞还有些残余,深蓝色渲着粉意的天幕垂在这座宛如定格在上世纪的小县城上方。
低矮的老居民楼组成的街道挂着炫目的彩色灯牌,路也没铺沥青,有些石板开裂的水泥马路只有正逆两条车道。
在京城见不到的摩的,这里到处都是,摩托车和电动车这些两个轮子的恃小行凶胡乱窜行,高贵的私家轿车反而举步维艰。
两人穿过了半城烟火,在天彻底黑透时,一个红十字的标识闯入谢知遥眼中,他不由得抱紧了贺北的背,手心泛出汗意。
虽然是中心医院,却并不宽敞,急诊部人声沸沸,拥挤不堪。
谢知遥捏着贺北的衣角一路越过人群,来到了后方的住院部,电梯一层层攀升,在贺北要推开病房门的一刻,谢知遥抓住了他的手。
贺北回头,只见谢知遥摇了摇头,眼中有些哀求之意。
两个人一起靠在走廊墙边,贺北轻声问:“你不进去吗?”没有一丝催促,也没有什么不解的迷惑,平静的语气让谢知遥缓了口气。
他低头揉搓着那一截不属于他的衣角,声音竟有些哑了:“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见我。”
贺北侧头看着谢知遥的发顶,更轻声地问:“你想见她吗?”
谢知遥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说:“我不知道。”
他顺着墙缓缓滑下,蹲在地上有些烦躁地用双手胡乱抓着头发。
医院长廊里昏暗的灯光被贺北的身躯遮住,他在谢知遥身前蹲了下来,两人对上视线。
贺北说:“我刚刚隔着玻璃看了眼,谢姨在睡觉,你要看看她吗?”
终于,谢知遥扶着贺北的手臂站起身,把脸悄悄地凑到病房的圆形玻璃上看,双人病房空着一张床,那另一张床上躺着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了,他的亲生母亲,怀了他十个月的母亲。
她没有剪头发,长发有些干枯,铺散在枕头上,原来他的妈妈这么漂亮,即使是皮肤已经失去血色白到透明,唇也干裂着,可那眉目却还是很隽秀清丽。
谢知遥不敢多看,他怕这个沉睡的女人突然惊醒,然后发现他的存在,发现那个被他送去享福的孩子回到了这片偏僻的大山。
他睁大眼,试图用这短短几分钟把母亲的样子描摹进大脑。
然后他对贺北说:“我们走吧。”
贺北没再劝他进病房了,他跟踪着谢知遥头顶并不听话、独自摇曳的一撮发丝,目光也随之变得柔软。
一直到进入招待所窄小简陋的双人床房间,贺北敏锐察觉到少年那隐秘的雀跃戛然而止了。
谢知遥沉默了,耷拉了,焉巴了。
浴室虽然是马桶和淋浴,但是包浆程度和诡异的发酵之味甚至还不如他自家的浴室呢……
至少他家浴室和旱厕是干湿分离,此处没有夸奖旱厕的意思。
贺北见谢知遥捏着鼻子巡视一番表情很是不满,他捏了捏口袋里带出来的存折和零钱,有些不知所措。
谢知遥沉默着凑过来嗅嗅他的身前身后,某人有些慌乱,僵直着不敢动弹。
随后又见他对着自己的胳肢窝嗅嗅。
对着两张床的三件套嗅嗅。
一番检查结束谢知遥欲哭无泪地说:“我感觉我俩比这床干净。”
“要换一家吗?我带了钱的。”贺北问。
“算了算了,凑合一下吧”谢知遥累了。
最后谢知遥还是克服不了生活习惯,简单地冲了一下澡。
他挑了一张相对干净的床躺下,直接睡在被子上,他并不想体验被这种包浆床单被套夹心的幸福。
初秋的夜凉爽的刚刚好,谢知遥觉着不盖被子这么躺着也不错,不冷不热。
于是贺北冲完澡出来,便看到一个蜷缩着的背影,谢知遥穿着短袖长裤,只露出了手臂和双脚。
侧着身刷手机刷到关机前最后一刻的少年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背后有道目光。
那道目光正沿着他身体轮廓的曲线游走,一直落在了充着粉意的脚趾尖。
在这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贺北忽然觉得有些口干,也许是秋天到了,空气变干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