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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回 小满争行辽左路,太岳密遣巡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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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辽东烽烟起,京师前门外的棋盘街、鲜鱼口一带,早有一桩热闹,与这辽东的硝烟遥遥牵着线。

原来顾小满自从得知了辽东的事之后,心里那桩事却越搅越乱。八年之后,张居正就要死,张居正死后一年,辽东便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少年,以十三副甲胄起兵,末了成了大明心腹里的那根刺。

而现下,这少年会不会已经在辽东,也参与着这场战争呢?若如此,为何不趁此刻他还没成大患,趁早寻着他?可她记得的只是史书中几个大略的年月。至于那少年此刻在何处,身边有多少人,是否已经收拢王杲的余部,却一概不知。

于是顾小满便借着《万历观风录》采风的名头,日日往前门外的客店、货栈、马行走动。

那棋盘街一带,南来北往,商贾士人混杂,最是消息聚散之所。茶肆里坐着贩皮张的,酒楼上住着候货的,马棚里拴着蒙古马、辽东马,三教九流,五方杂处。朝廷的公文尚未传到,市井里却已先有半句风声。只是这风声是真是假,十句话里未必有一句靠得住。

顾小满每日等张居正去了内阁之后,便换一身青布男装,挽起头发,又戴一顶小帽,往脸上抹上灰,悄悄往棋盘街、前门外的客店、货栈、马行里去走动。

她先问从辽东来的客商,又问替军中送过货的脚夫,再问马行里认得边将家人的伙计。问得多了,人家只道她是书坊里跑腿的小先生,倒也不大提防。

这一日,她在一家茶肆里正听着邻桌两个客商说话。

一个道:“这几日辽东路上盘查得紧,原先能走的商道,如今倒要绕上一段。听说建州那边又不安生了。”另一个道:“建州何曾安生过?如今各处都在盯着王杲,谁还有闲心管旁人?”

“话虽如此,可我听人说,建州左卫有个年轻人,近来常往各处走动。”

“年轻人?哪个部里的?”

“这便不晓得了。只说是个少年,骑射不差,能说些汉话。有人说他跟族中长辈往来,也有人说他私下结交各部的人。究竟做甚么,谁也说不清。”

她等那两人喝过一口茶,才似无意地问道:“二位说的,可是建州左卫的少年?他叫甚么名字?”

两个客商齐齐转头。

那年长的上下看她一眼,笑道:“小哥,你一个读书人,打听这些做甚?莫非也要替朝廷去剿王杲?”

顾小满忙摆手道:“老丈说笑了。小弟有个相识,此番被征往辽东,家中挂念,故而多问两句。若二位肯指点一二,小弟便替二位添一壶茶。”

那人听说有茶,便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名字倒听人提过一回,奴儿甚么的。说是还是个娃娃,至于有甚么本事,都是旁人说的,未必作准。”

顾小满听了,急忙问道:“他常在何处走动?”

“这可不知道。”

“家中有甚么人?”

“不知道。”

“他与王杲可有往来?”

“更不知道了。”

她几个问题都落了空,不由得瞪起眼来。

那客商见她模样有趣,哈哈一笑:“小哥儿,你这问法,倒像衙门里的差官。若我晓得这些底细,还坐在这里吃茶么?早去领赏银了!”

同桌那人也笑道:“边地的事,隔着几百里,传来传去,早不知变了几遭。你若真想知道,单凭茶肆里几句话,只怕问到明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小满只得陪笑,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付过茶钱,方才起身。

街上人声喧闹,车马交错,她却觉得耳边诸般声响都远了,只剩那句“奴儿甚么的”,在心头反复盘旋。她晓得那名字,却又不敢轻易认定。

倘若真是那个人,如今又该是甚么模样?是个只知骑射的寻常少年,还是早已暗暗结交人众?

顾小满一路想着,心道此事总须寻个明白人商量。张居正那里,她一时尚不知从何说起。而善真生长凉州,自小听闻边地之事,或许能从另一头替她解开几分疑惑。

于是她转入西厢,寻见善真。

善真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又问起九边来了?”

顾小满道:“我那书,想写些九边的风土。”

善真脸上笑意渐渐收了:“九边,小时候就在那……从辽东一路往西,经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直到甘肃,关隘相连,墙垣相接,年年要银子、年年欠银子。九边九边,说到底是喂不饱的嘴,填不满的窟窿。”

“那朝廷不管么?”

“朝廷如何管?互市开了,今日做商贩,互市一断,明日做马匪,未必人人生来便要与官军为敌。只是人饿到活不下去时,哪里还顾得上甚么规矩?”善真沉思道,“我小时候随父辈迁到了南京,又认识了你,来了北京,倒算是个幸运的了。”

顾小满听罢,叹了口气,她此前只短短去过宣府几日,还受谭纶照顾,此刻听善真讲了这么一通,怕是她真要只身去辽东,亦是极难之事。

只是,她不亲自去的话,又怎能打听到努尔哈赤的消息呢?

善真见她沉思,又问道:“你又要闹甚么花样?”

“我……想去辽东打听消息,写文章。”

善真一愣,忘道:“为了写文章?你在京师照样能写。要看军户疾苦,访商旅、查塘报、问往来客人,难道不够?非要亲自跑到刀枪底下去,才算长了见识?”

顾小满被她说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有些事情,不亲眼看一看,总隔着一层。”

善真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小满,你甚么都好,就是一头热起来,便忘了自己还有个家,你如今与你们家首辅一处,怎么能自顾自的呢?”

小满噎住,又道:“你是不是得了他好处,现在倒帮他说话了!”

善真笑道:“我只是劝你做事莫冲动,要多考虑家人。”

顾小满笑了笑应了,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这辽东,她非去不可。至少,要查清楚这个少年究竟是谁,做过甚么。

只她没告诉善真,自己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念头,若那少年果真是日后那个努尔哈赤,她便想在他尚未成势之前,亲手除掉这个祸患。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心惊。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里也知道,只是这事若直说,张居正断然不许。须得先哄他办了路引,出了京,才好相机行事。当晚,她便主动跟苏儿一起把内书房收拾了,匀了一半的书案给张居正。见张居正回来,便笑吟吟凑过去张罗着他坐下,又是替他递茶,又是给他揉肩:“先生,你看,以后你回来就可以有地儿写字了。”

张居正眼皮也未抬,每次顾小满如此,便是没有好事,他只淡淡道:“又有事要求我?说罢。”

顾小满心里暗骂这人真是火眼金睛,嘴上却愈发甜了:“先生这话说的,我把内书房都分一半给你了,还不行么?”

张居正“嗯”了一声:“行,你先说事。”

顾小满见瞒不住,索性声音软软道:“先生,我想去辽东,你可以给我办张路引吗?”

张居正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来:“你,我的妻子,朝廷的诰命夫人,现下要去辽东?去做甚么?”

“我要去采风。”

“采甚么风?”

“边地风物,军民生计,九边形势。先生不是常说,文章要有实据,不能闭门造车么?我如今要编《万历观风录》,总得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边军如何守城,军粮怎样运送,驿站如何传递消息。若只听旁人说,难免失真。”

“观风录后头几辑的边镇志,我已替你搜罗了往来的塘报、奏疏、邸报,你这阵子看完便能写个大概,不懂之处我替你改。何须亲身犯险?”

顾小满噎了一下,她眼珠一转,信口就来,“我在辽东还有一个至交好友,她男人在军中当差,前些日子捎信来,说她病了,没人照应,我想去看看她。”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哪个好朋友?姓甚名谁,住在辽东哪一卫哪一堡?她男人在哪一营哪一哨?她既捎得信来,信在何处,拿来我看。”

顾小满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那些话,本是随口编的,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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