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忽然笑了:“那就改到它肯动为止,你怎地忽然说这种丧气话?”她伸手去捏他的脸,“你若都先泄了气,谁跟在我后头收摊子?”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口“哐当”一声。原来是周知白捧着信进来,一见这光景,慌得手一抖,信笺撒了一地,人却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老、老爷,有、有信……”
顾小满忙从张居正身上滑下来,装模作样地拿起手边一本书,口中道:“辽东大捷,乃国家大事。我们方才是在商议……庆贺之法。”
周知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居正却若无其事,弯腰把地上的信捡起来,又瞥了周知白一眼,淡淡道:“以后进门,先咳嗽一声。”
周知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且说这一日,朝廷论功行赏。李成梁进左都督,蓟辽督抚以及内阁诸臣,一体加恩。张居正具疏力辞,再三不肯受。朱翊钧才十二岁,亲笔下了一道手谕,教人送到张府:
“敕谕元辅张少师:朕以幼冲嗣位,赖先生匡弼启沃,四方治安,九边宁谧。今辽东大捷,皆先生运筹之功。加恩之典,先生其勿辞。”
张居正接了手谕,转头便写了一道辞疏,言辞恳切,说“臣忝居辅弼,不能亲冒矢石,何功之有”。朱翊钧看了辞疏,便有些不高兴,撅着嘴对冯保道:“张先生每次都这样。我赏他,他辞,我再赏,他再辞,我这皇帝给赏赐,倒跟讨债的一般。”
而辽东那边吗,李成梁得了赏,又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大批人参、貂皮、东珠,装了几大车,遣人送到张府。张居正看也不看,只教游七原封退回,附了一封信,道:“将军之功,朝廷已赏。这些土仪,将军留着犒赏士卒罢。边关将士,冬衣尚缺,将军若有心,不如多置几件棉袄。”
来人回去复命,李成梁看了信,倒笑了,对左右道:“张太岳这人,油盐不进。也罢,他既不收,我省下这些,正好给家丁们添置冬衣。”说着,又压低声音,“只是这人情,总得寻个法子送上去,不然咱在辽东,心里不踏实。”
这李成梁,是个能打仗的,却也是个能捞钱的。他手下那些家丁,战后常去边境上掳些百姓,割了头,照着蒙古人的样子稍加改扮,充作敌人的首级,送去兵部报功。兵部只查数目,旁的不管。这一层,朝中也不是没人知道。地方上有几个看不惯的官儿站出来说话,都被他排挤了去;也有言官想弹劾他,可弹章递上去,石沉大海,到底没起作用。
那余懋学,原是个清直之人,先前也为张居正所重。如今见李成梁这般跋扈,张居正却一味护着,边关百姓的血,在庙堂上成了一笔糊涂账。他上过一回弹章,半途被压了下来。他心里便渐渐不平起来,觉得张居正到底是变了,只重边功,不问边将的罪。这不满,一日一日,积在心里。
张居正对这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早派了人,把李成梁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从没想过要撤换李成梁。辽东那地方,除了李成梁和他的铁骑,没有第二个人能动得起来。他这人,凡事以大局为重,对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暗地里,那盯着的眼,一刻也没松过。
这日,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捷报,心里想的却是那些被割了头冒功的边民,还有李成梁那日益坐大的家丁。
正在这时,刘台的信到了。
张居正连忙拆开,看了半晌,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那封密信,除了报李成梁的战功,还附了一段话,说的是那建州少年的下落:
“此番大破王杲,李成梁所俘王杲之外孙,因年幼未即加诛,名已查明……然成梁见其状貌魁伟,言语伶俐,留于帐下为幼丁,教以骑射。学生亲见之,此子目光沉静,非寻常孩童可比。伏惟元辅裁夺。”
张居正看罢,久久不语。他把信递给顾小满,道:“他们果真在李成梁俘虏的幼丁里头。”
“确认名字了吗?叫甚么??!!”
“李成梁给他们起了名字,叫奴儿哈只。”
顾小满脸色大变,道:“果真是他们!那……那怎么办?杀了他?李成梁能答应?不杀,等他长起来,就是大明的祸患。”
张居正望着窗外,院中那两棵桐花的叶子,落了一地。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孩子如今在李成梁手里。杀他,容易,一纸令下便是。可杀了他,李成梁帐下那些幼丁,人人自危,边人离心。况且……”他顿了顿,“这孩子若真是命数里该成气候的人,杀了他,未必就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顾小满道:“那你的意思是……”
张居正没有答她,只把那封信折起来,收进案头那只官皮箱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不许你插手。刘台在辽东,我自有计较。”
顾小满一听,面上只僵了一瞬,嘴上应着,心里却已有了计较,一个绝不让张居正知道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