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只有磺胺。”战场上药品总是紧俏,就连这一点粗制滥造的磺胺,也是邢三想尽办法才得到的,“你受伤了?”
“我的战士受伤了。”那人问,“小兄弟,你是这的医生?”
“我是。”邢三道,“把他搬到窗户下,让我看看他的伤。”
窗户是唯一的光源,说话间,天蒙蒙亮起,向室内透来一点光。
邢三借光看伤者,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浑身都是伤,最重的伤在左腿上,伤口很深,几乎要把腿从中劈开,有几处已经开始溃烂。
邢三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果然,他在高烧。
邢三有些不满:“你怎么才带他来,再晚些,这条腿就要保不住了。”
“城要破了,我们不能走。”那人淡淡道,“走了,背后的乡亲就要遭殃。”
黑暗中的人走到光下,让晨光照亮她的眼眸,和沉稳的声音不同,她有一双顽劣的眼睛,长眉孩子气地向上挑起。
那是邢三见过的最生动的眼睛,此后余生都没能忘记。
邢三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般低头:“你是前线的军人?你叫什么?”
“杜信佳。”那人笑道,“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
邢三当然听过,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杜少校。
“他的情况很不好。”邢三迅速准备手术,忏悔室也是储存室,有必备的器械和药物,“他需要更好的药。”
自从小战士离去后,邢三再也没有用灵气为人族治过伤,人族有人族的规则,他开始学着遵守。
“哪里有?”
“敌人的翻译。”邢三道,“如果有药,我更有把握救这位战士。”
邢三提醒杜信佳:“那里很多敌人,很危险。”
杜信佳扬一扬眉,邢三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最不怕危险的。
“我很快就回来。”她利落地翻出忏悔室,消失在朦朦胧胧的光里。
邢三迅速给器械消毒,他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闷响,杜信佳解决了守住医院后门的敌人。
他用柜子抵住门,专心准备即将进行的手术,忏悔室昏暗狭窄,不是进行手术的好地方,但邢三硬着头皮也得上。
他迅速进入状态,练习了成千上万次,他拿手术刀的手变得很稳。
脚步声和喝骂声同时响起,敌人发现了忏悔室的异常,开始用力撞门。
有人开枪,子弹向邢三飞来,邢三没有抬头,任由子弹与他擦肩而过,他是医生,救治伤员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又一声枪响,外面的脚步声齐齐停下,沉闷的撞击声后,忏悔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明亮的晨光透进室内,与杜信佳一起闯进狭小而沉闷的屋子。
杜信佳把药扔给邢三,外面的枪声又响了,邢三接过药,抬头看向杜信佳。
他与杜信佳对视一眼,继续他的手术,杜信佳拿起枪,紧紧关闭忏悔室的门。
他们的交流很短暂,但足够达成共识。
杜信佳知道邢三会继续手术,他是医生,他不会放弃他的伤员。邢三知道杜信佳不会离开,她是战士,她不会放弃她的战友。
枪声与打斗声结束的那一刻,手术也同时结束。这是邢三做过的条件最艰苦的手术,幸好结果不错,年轻战士的腿保住了,可以慢慢恢复。
杜信佳带着一身血腥气,迈步走进忏悔室。
“他的情况怎么样?”
“要继续观察。目前还算稳定。”
杜信佳看着沉睡的战友,轻轻松了口气。她转向邢三,笑着问:“谢谢,你叫……”
“邢三。”
“谢谢,小邢大夫。”
“没什么。”邢三迅速处理器械,“他最好在稳定的环境里休养几天,你们要到哪去?”
“哪也不去,就在这。”杜信佳道,“把侵略者打回他们老家去。”
山沟头镇前是北城,镇子后是更广阔的土地。这是北方最后一道防线,这条线破了,身后的土地就难守住了。
杜信佳要守住这条线。
没有兵,没有枪,所有人都说前线没希望守住,可眼前的人说:“只要城里还有乡亲,我就不会走。我要守城。”
“你们需要一位医生。”
邢三撕下门前难看的旗,侵略者每到一处就要挂上旗子,像不断传播的病毒。
他把旗子撕开,扔到一旁。
“我加入你的队伍。”
*
后来邢三得知,他救治的伤员叫陈虎,是杜信佳手下侦察兵。
杜信佳不到三十,年轻轻轻却带了很久的兵,有能力有谋略,手下的人都服她。
她手下的战士都很年轻,年轻人多了,队伍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战士们很活泼,喜欢开玩笑,喜欢唱歌,平常看见猫猫狗狗,一定要逗着玩几回。
第一次看到这些年轻的战士,邢三很惊讶,忍不住问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你多大?”
小姑娘有些害羞,不大好意思和邢三对视,小声说:“十七。”
才十七。邢三更是惊讶,和杜信佳感慨:“这么年轻?”
“英梅是我们这最好的机枪手。”杜信佳大笑,“有志不在年高,古话是这么说的?”
几场大战后,杜信佳手下的兵死的死,散的散,只有一些旧部,数来数去不过二三十人。
邢三很快和这些人熟悉起来,除了陈虎,机枪手刘英梅,还有一个外号老闷的兵。
老闷本名江新,他不爱说话,总是埋头修理武器,敌人的东西收回来,经他的手修补后又跟新的一样。
杜信佳用的枪就是他修好的,她拿着枪,一边装弹试枪,一边练新来的兵,很多年轻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也想守护家乡。
邢三会给新兵治大小毛病,或者帮他们看看旧伤。大家都很喜欢他,叫他小邢大夫。
张海和他一起加入杜信佳的队伍,她跑得快,和陈虎一起当小侦察兵,她很严肃,不再让邢三叫她小张海,而一定要他叫她小战士。
新生活紧张而忙碌,敌人随时会进攻,很多新兵却连武器都拿不好。
杜信佳把新兵往死里练,天不亮起来绕山跑是家常便饭,山路难走,这些新兵一圈两圈还能坚持,久了就开始东倒西歪,倒下的就会被突然出现的杜信佳拎起来,扔回队伍里接着跑。
谁也不知道杜信佳是从哪冒出来的,她一边走,一边摘下树上的嫩叶拉风琴玩,用叶子往倒下的人脸上挠一挠。
“没吃饭?”杜信佳拎起新兵,“跑起来。有个兵的样子。”
一群新兵苦不堪言,绕山跑人人有份,连邢三都被抓起来跑步。
“跟着跑。”杜信佳用力把邢三推进队伍,“伤员可不会等你,你要跑起来,去找伤员,小邢大夫。”
邢三跌跌撞撞地迈步,他有些书生气,看病读书都拿手,却认不得山路。
他晕头转向跑了半晌,杜信佳让他往前,他当真往前,一脚踏进小溪里,瞬间湿透了半条裤子。
邢三慌忙抬头,见杜信佳笑得顽劣,才知道她故意逗他。
邢三,杜信佳哈哈大笑:“你的方向感不行,还得练!”
队员们都笑,陈虎道:“杜队,小邢大夫可是我们这最金贵的人,不能受伤。”
“好啊。”杜信佳一手把邢三提出小溪,“我这不就来救他了。”
“杜队最爱欺负人,看我们小邢大夫衣服都湿了。”
“哎,小邢大夫,你的脸怎么红了?”
邢三局促地扶正眼镜:“没事。”
杜信佳哈哈大笑:“我们小邢大夫是读书人,不经逗。”
时间流逝,山沟头镇上,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场,几乎都是他们胜利。
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山沟头镇的侵略者被赶出去。北城还在敌人手里,但邢三看见了希望,失去的土地总有收回来的一天。
药不够了。他们没有补给,队伍是凑来的,武器是从敌人手里收缴来的,衣服鞋子是乡亲们做的。药最难得,也最少见。
邢三数清剩下的药,决定去黑市走一趟。
他一个人不安全,杜信佳要派人跟着,邢三拒绝了她的提议,要是有人跟着,他不好用妖族的手段讨价还价。
最大的黑市在北城,火车站月台旁。
战事吃紧,药在任何地方都是紧缺品,但总有一些胆大的人有手段得到药。
邢三下了火车,先找旅馆住下,敌人的巡逻兵和本地有权有势的家族都打压黑市,黑市收敛起来,只有晚上才做生意。
他一直到天黑才动身,这时黑市的买卖刚刚开场,东西最多,品质也最好。
他很快买完了药,带着药品往旅馆走。
邢三不用钱买药,他有更好的东西——灵气养出来的参王,有价无市,在哪都抢手。
他粗粗算着药物的价格,不知不觉走到大户人家扔剩饭的垃圾堆边,那堆垃圾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邢三吓了一跳,直接摸上怀里的枪。
还没把枪拿出来,垃圾堆后蓦地冒出人影。
那是一个长发及地的女孩,穿着破烂的,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服。她看着邢三,面容冰冷,一双眼睛飘忽着幽幽的光。
邢三心跳剧烈,摸枪的手停在怀中,犹豫着要不要拔出来。
女孩看了看邢三僵硬的表情,收回目光,低头接着翻垃圾堆。
她在找东西吃。邢三吃了一惊。
他缓缓后退,一面观察女孩,女孩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个疯子。
难道是谁家落难的女儿?
邢三看着女孩苍白的侧脸,顿时起了恻隐之心,想了想,把自己的随身干粮和水放下。
“干净的。”他对女孩道。
女孩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翻垃圾堆。
邢三犹豫片刻,以为女孩见他在场,有些拘谨,于是便向她点一点头,转身离开黑市。
转身前,他看见女孩衣角上绣着的字,精致的“小”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旁边的古体字——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