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很残酷。
邢三不敢继续问下去。只是突然理解了狼的冷漠和戒备。
*
邢三带着狼回到山沟头镇,刚上山,就遇见带着战友迎接他的杜信佳。
这次从北城回来,邢三不仅带来了药,还买来老闷要的零件,陈虎要的布料,和英梅要的红头绳。
一群人对邢三身后年轻姑娘产生极大的好奇,顾不上看邢三给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纷纷围到狼身边问东问西。
“你几岁了?”“你家是哪的?”“你姓什么?”
狼穿着邢三找来的衣服,碎花布衣黑长裤,腰间束着黑腰带,看起来和山下村子里的姑娘一个模样。
她任由旁边的人和她说话,只是沉默着不回答,被问烦了就挑一挑眉。
杜信佳把一群叽叽喳喳的人赶走,笑道:“你们问得乱七八糟,让人家姑娘先回答哪个?”
“来了,就是朋友。”杜信佳在狼身边坐下,“我叫杜信佳。你叫什么名字?”
狼不说话。
杜信佳很有耐心,接着问:“几岁了。”
狼还是沉默。
杜信佳笑了笑,问:“你的家人在哪?你出来,他们知道吗?”
狼像是被激怒了,冷冷道:“我没有家。”
“没有?”这让杜信佳有些犯难,“你是哪的人?这里要打仗不安全,你要是想回去,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乡,我也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狼蓦地起身,看着杜信佳:“你问够了吗?”
她转身往山林里走去,邢三要追,被杜信佳拦下来。
杜信佳道:“让她自己待一会。”
狼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她回来时,杜信佳刚烧起一堆火:“狼。”
“来一起吃东西。”杜信佳坐在废弃的民居前,也不管狼冷漠的反应,笑着邀请她,“陈虎今天抓了只山鸡。”
狼没有动,杜信佳看着她,笑容变得有些顽劣:“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闹小孩子脾气,等着我哄你。”
狼抿了抿唇,过来在邢三身边坐下。
“早上的话是我问错了,我道歉。”杜信佳直接把烤得最好的鸡腿撕给狼,“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代表战士们欢迎你,你想留下就安心留下。”
陈虎凑过来,手术效果很好,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我叫陈虎。听邢三说你叫狼。我是虎,你叫狼,咱俩还能当个山林之霸。”
“山林之霸。”杜信佳笑他,“那你学个老虎叫听听。”
陈虎不会虎啸,只会学狗叫,他汪汪叫两声,把大家都逗笑了,就连狼都动了动目光。
“学狗叫倒是像。”杜信佳抬手碰碰邢三,“你也学一个。”
“我?”邢三被她冷不丁一碰,差点吓掉眼镜,“我,我不行吧?”
他试着学两声,叫得全然走样,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邢三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不会狗叫。”
狼低下头拨火,轻轻哼一声:“真笨。”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出神地看木柴化为灰烬,慢慢放松戒备的姿态。
刘英梅摸一摸狼长长的头发,问:“我给你扎个辫子,好不好?”
狼看一眼英梅手里的红头绳,偏过头去:“随便你。”
老闷把他自己做的鞭炮丢到火里,鞭炮噼里啪啦放得热闹,他拍拍手,道:“迎接狼。”
狼就这样留在队伍里,成为小邢大夫的的帮手。这时节总不太平,大大小小的仗又打了几场,狼还没习惯不断落下的炮火,就跟着邢三上了战场。
战地医院被敌人占领,他们只能随便找块空地医治伤员。后来伤员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转移,邢三就奔跑着去找伤员。
他背着医药箱,狼背着简单的器械,两个妖族在起伏不平的山间奔跑,抢在子弹和炮火落下前到达伤员身边。
战场上没有哀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所有声音都会在第二次炮弹落下时消失。
抢救争分夺秒,没有止血药,就撒一把沙土上去,没有夹板,就随手抓一根树枝替代。
生死无常,昨天还在说笑的战友,今天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一场突袭战结束,狼坐在堆叠的尸体前,沉默地看月上梢头。
风在山林间回荡,宛如徘徊的低语,狼向风倒下一抔土,就算一场祭奠。
邢三满身疲惫地走来,和狼一样沉默地坐下。
“我以为我是妖族,不会被人族的死亡触动。”邢三开口,“后来才发现,妖和人,都是一样的。”
狼向后靠上树桩,忽然问:“你是怎么习惯的?”
邢三知道她在说什么:“时间久了,会好一点。”
他看着枝头上的月亮:“习惯不了。”
狼没说什么。长夜寂寂,悠长的号角音响起,是进攻结束的信号。
这场仗打完了,他们获得了胜利。胜利的人没有庆祝,他们安葬逝去的战友,等待明天到来。
霞光洒向山头,一轮硝烟散去,一轮红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