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听到祁连夏提北境就头疼,好好的一个史官,愣是被祁连夏缠得也快得了失心疯。
“侯爷,您战功赫赫,纵然不同我细说,我也会好好记载您的丰功伟绩。”周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丰功伟绩”这四个字,他看着祁连夏,实在是气不过,能保持现在的好脸色已是他为官多年的积累了。
“周修撰既这样说,那本侯就放心了。”
祁连夏笑着站起身,才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直把周兴吓了跳。
半晌,他笑了下,道:“周修撰,多谢。”
看着祁连夏离开的背影,周兴沉默的坐在案前半晌,半晌,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冷风从门外吹得人脸疼,他站起身,去把门关上。
门关好后,他再走回桌案,看到上面堆积如山的册子,还有祁连夏又想让他在史书上多美言几句的任务,周兴又觉得自己才是个可怜人。
“啊——”
他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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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几乎覆盖了整个京城,大街小巷都盖着厚厚的一层雪,白茫茫一片。
祁连夏牵着马在街上走,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张记花糕前,看着熟悉的牌匾,想起他与乔三七成婚前那晚被他抓起来做花糕的店主,想起她一直青睐的这家店,他忽然笑了下。
许是风迷了眼,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泪来。
张记花糕的店主正在屋里准备今日要售卖的花糕,蒸屉里冒出缕缕白雾,热气带着花香四散开来,白雾散开,他注意到街对面牵着马站着的男人。
“这才五更天,怎么就已经有人来买花糕了?”
店主碎碎念道,听到他的嘀咕声的媳妇过来瞧了一眼,一眼认出是那个没了夫人就长年在外征战的定安侯。
连拍了下她丈夫的肩膀,小声道:“那是济世堂乔大夫的夫婿,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十里红妆娶的夫人,谁知好景不长,一年不到乔大夫就没了,成了个鳏夫……”
店主愣住了,他平日里就在店里做花糕,没怎么听人讲这些事情。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晚他被祁连夏从被窝里揪起来做花糕,这要不是他报酬给的多,他愣是要抄起木棍给人打出去。
祁连夏继续牵着马往侯府走,脚下积雪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才走一小段,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侯爷——”
回头一看,是张记花糕的店主。
“您大雪天回京,还没吃点热乎的吧,来,这花糕你拿着,垫垫肚子。”
店主把手里的那一袋装好的花糕塞到祁连夏手里,花糕还热腾腾的,刚出炉,油皮纸摸着也热乎的很。
店主塞完花糕就往回跑,活怕祁连夏追上去要还给他的样子。
……
回了侯府,祁连夏刚进门,就看到小黑迎来上来,它身上穿着从前三七做的红色小袄,毛茸茸的,大冬天还能在雪地里蹦跶。
许是闻到他手里花糕的香味,小黑的尾巴一摇一摇的,嘴巴张着,热气呼呼往外冒,馋的嘴巴都滴口水。
祁连夏蹲下身,摸了摸小黑的脑壳,又顺着它的脊背摸了摸它身上的红花袄。
“走,给你吃花糕。”
他站起身,抬脚往院里走去,小黑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尾巴一直摇来摇去,看到祁连夏在桌边坐下,它自觉地也坐在他腿前,仰头看着他。
祁连夏把油纸包着的花糕打开,拿了一块出来,掰了一半捏碎给小黑,每次只掰一点点,小黑低着头吃花糕,很快就吃完了一小块,又抬头看祁连夏。
看着小黑明显还馋的样子,祁连夏摇了摇头,笑道:“三七说不能给你吃太多甜食,今天只能喂你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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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北境。
北风卷着碎雪,如同下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雪地里,横尸遍野。
祁连夏跪倒在雪地里,手中染透北狄大汗鲜血的鸳鸯刀终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深深插进积雪下的泥土中。
他的右肩至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翻涌着血液,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滚烫的血向外涌,又在寒风中凝成冰碴。
方才,他拼着被三杆长戟贯穿的机会,硬生生斩断了北狄大汗的脖子,取下他的首级。
此战之后,大胤的北境至少安定数十年,北境的百姓不再惧怕北狄的入侵。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白和刺骨的冷,祁连夏抓住刀柄的手也没了气力,彻底栽倒在雪地里。
地上的雪很冷,冷得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生命流失的那一刻,他在早已成了破烂的衣襟翻找,手很僵硬,找得很慢很慢,最后总算是找到。
看着手里那根鹅黄色的绒花发簪,嘴角竟牵起一抹笑意。
“三七……我想你了……”
噗——
暗红的血染脏了发簪,祁连夏抬起手抹掉发簪上的血液,试图把它擦拭干净,却越擦越多。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到他快感受不到寒冷。
夜里的雪下得极大,染白了他的发,染白了他的眉,就连血也从红色染成了白色。
“祁连夏。”
“三七……”
意识消散的那一瞬,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乔三七的声音,他听见了她在呼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