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玲定定看着他。
半晌,他缓缓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轻声问:“你就这么笃定?”
渡云睫毛微颤。
他没有证据,没有依据,没有半分看得见的真相。
只是心底那点直觉、那点执念、那点残留的温度,骗不了人。
那场秘境消散的太过干净,谢玦最后望着他的眼神,根本不是诀别。
是约定。
渡云声音很轻,淡得近乎漠然,却字字笃定:“我信他。”
“你可知魔界是什么地方?”谢玲重新睁眼,语气温和,却带着沉重的认真,“魔宫肃杀,戾气吞神,步步皆局。仙门修士踏入其中,步步如履薄冰。各派长老出使尚且谨慎,何况你元婴初成。”
“弟子知晓。”渡云颔首,神色始终平静,“凶险我能受,心魔我能压,根基我能稳。”
谢玲看着他清淡眉眼底下藏着的顽固,轻笑出声,点头道:“好。”
“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
谢玲抬眸,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字字叮嘱,温柔却沉重。
他伸手,习惯性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哄小孩一般。
“三日之后,两界入口巫山集合。”
“这三日,好好稳固元婴,养足心神。”
“平安去,平安回。”
殿外风声渐起,云海翻涌,天光西斜,落满寂寂大殿。
渡云垂立原地,心口那点沉寂多年的空落,终于轻轻动了。
“不是说等我醒来,告诉我所有真相的么。”
晚风穿过洛霞宗层层云杉,携着山间微凉的雾气,拂去任霞殿残留的肃穆沉凝。
渡云辞别谢玲,独自一人循着青石山道折返后山竹林居所。
他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揣测——消失的谢玦或许并非彻底陨落。或许那高高在上、执掌魔宫的魔界之主,手握两界至高权能,有逆转死生、重塑残魂的力量。
甚至冥冥之中,他总隐约觉得,谢玦的骤然消散,与那位神秘的魔尊之间,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这份猜测虚无缥缈,无凭无据,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与微光。
竹林幽深,晚风簌簌拂动青竹枝叶,筛落满地碎光。本该清幽寂静的竹楼,此刻却隐隐传出断断续续、软糯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委屈,撞得人心头发涩。
渡云脚步微顿,抬眸望向竹楼方向。
他轻抬步走近,未推门,先听见了屋内杂乱又无奈的说话声。
率先入耳的是秦木木软乎乎、带着几分疲惫的嗓音,满是束手无策:“怎么办啊,闻彤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出过房门,一口饭都不肯吃,一直坐在窗边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紧随其后的,是左烛夜带着浓重鼻音、哽咽未消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就是跟她说……说或许谢玦只是暂时失踪,未必真的不在了……说着说着,我自己就忍不住了……”
那哭声委屈又真切,混着少女纯粹的惦念与少年克制的难过,缠在一起,堵满了整座小小的竹楼。
渡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
屋内光景尽收眼底。
秦木木蹲在桌边,眉眼拧着,满脸无奈,小手攥着温热的米粥,一筹莫展。
左烛明一手摸一个脑袋,抬头望过来,抿着嘴,满眼无措。
怀里的左烛夜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鼻尖依旧泛红。
而里间窗边,精灵耳少女闻彤蜷坐在竹榻边,双肩微微耸动,细碎的哭声不停,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可怜又落寞。
自谢玦于秘境凭空消散之后,这孩子便日日郁郁,茶不思饭不想两眼一睁哇哇大哭。
秦木木听见推门声,猛地回头,看见立在门口的渡云,瞬间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起身:“云云!你回来了!”
左烛夜也连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勉强压下哽咽,抬头看来。
闻彤的哭声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蜷在窗边,小小的身子满是落寞。
秦木木快步走到渡云面前,将满肚子的无奈尽数道出:“云云,自从谢玦……失踪后,闻彤就一直闷闷不乐,整日整日地哭,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和烛夜想着好好哄哄她,跟她说些宽心的话,结果烛夜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哭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眉眼满是疲惫:“现在可好,我一个人,要同时哄两个哭唧唧的,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左烛明抿了抿唇道:“抱歉,我不会哄人。”
左烛夜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依旧沙哑:“我就是觉得……虽然才认识两个月吧,可是……大师兄,你说,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说不在就不在了呢?”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闻彤依旧细碎的呜咽声,轻柔又心酸。
渡云目光柔和地扫过几人,眼底沉淀着淡淡的情绪,方才在大殿里压下的心绪,在此刻悄然松动几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们不必太过消沉。”
几人齐齐抬眸看向他。
渡云望着窗边孤寂的小小身影,缓缓道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三日之后,我将随十大仙门,出使魔界,觐见魔尊。”
他心底藏着隐秘期许:传闻魔尊手握通天彻地之能,统魔界生死秩序。若世间真有人能寻回消散无踪的残魂、逆转宿命,或许唯有此人。
仅此一念,便足以让他奔赴万里魔渊。
话音落下,竹楼内瞬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