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魔宫大殿空旷辽阔，殿柱雕刻着古老的魔纹，暗色地砖映出顶上幽红的宫灯。高台之上，那张玄黑鎏金的魔尊龙椅静静矗立，椅前并没有坐着万民敬畏的魔尊。

王座侧边立着一名身着深灰长衫的男子，神态老成沉稳，眉眼淡漠，举止从容规整。

刚望见高台边那道身影，渡云与蓝初月下意识同时绷紧心神，周身悄然提起戒备。顾望然嘴边那缕一直低低萦绕的哼唱骤然戛然而止。

孟浮不由得往洛空身侧悄悄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风行主大人，他就是魔尊吗？看着好老啊。”

洛空神色平静，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身旁几人能够听见：“不是。”

听见这句话，几人悬起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他是左护法影，魔宫的管家，外人常称他老魔尊。”洛空继续低声说明。

几人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

好在闻彤闻言迈步上前，脸上带上一点熟稔温和的笑意，乖乖向着高台方向唤了一声：“影叔。”

影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一行人。

“魔尊近日身心乏倦，正在内室休憩，不便直接出面接见诸位。诸位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说，我代为向内禀报。”

洛空迈步上前，蓝袍在大殿幽红灯光之下轻轻浮动。他与身居魔宫之巅的却无晴本就有旧，算得上半个故交，心里清楚，此刻内室之中，那双眼睛正隔着墙壁，将大殿之内发生的一切尽收耳底。

“事态紧急，关乎两界安危，还请代为转达。”洛空正色开口，“近十年来，大批无智魔兽生出自我灵智。它们不再仅凭本能厮杀，开始拥有思考、谋划的能力，频频进犯修真界各处疆域，仙门多方防线接连承压。”

大殿安静片刻，影闭上双目，指尖微动，正在向内室传音沟通。

片刻之后，他再度睁眼，一字不差复述出内室传来的话语：“所以，你们此番奔赴魔界，是想求我出手相助，平息这场祸乱？”

洛空坦然应答：“正是。”

高台之下气氛隐隐带上几分对峙的张力。

洛空心下了然，以二人旧日交情，却无晴心底本就不会坐视两界被异变魔兽摧毁。只是这位魔尊素来嘴硬，惯于嘴上放出冷硬狠话，不会轻易爽快应下请求。

果不其然，内室传来一道低沉慵懒，带着几分嘲弄的男声，经由影转述出来。

“修真界纷争不断，如今大祸临头，方才想起魔界。凭什么，要我耗费魔界之力替你们收拾残局？”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气氛微僵。

渡云闻言悄悄攥紧衣袖。

闻彤微微蹙眉撅起嘴。

洛空却神色不改，从容回辩：“魔兽异变不分魔界与仙门，魔界境内同样存有大批觉醒神智的异兽，祸乱迟早也会蔓延魔疆。此事并非仅仅修真界的劫难。”

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影再次转述魔尊的答复，话语之中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也罢。此事我暂且记下，容我仔细权衡考量。我安置在人界的右护法燃，一直在暗中游走搜集情报。往后魔兽再向仙门进犯，燃会出手协助仙门抵挡。倘若局势彻底失控，我自会亲自踏出魔宫。至于魔界本土觉醒灵智的魔兽，交由我亲自肃清。”

事情谈妥，其余几人神色稍稍放松。

就在众人打算道谢告别的时候，渡云往前踏出一步，清亮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响起：“在下渡云，希望能够当面拜见魔尊。”

大殿之内骤然静了一瞬。

内室那道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意外，轻轻扬起语调，淡淡的“哦？”了一声，穿透殿内空间飘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渡云身上。

渡云不卑不亢，平静自报身份：“晚辈渡云，乃是洛霞宗谢清晚座下弟子。有些私人心惑，想要当面请教魔尊。”

隔着重墙的魔尊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声音再度传出，经由影复述：“原来是清晚的徒弟。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也罢，看在老友的情分之上。影，带他一个人进来内室。其余诸位，在此等候。”

影微微躬身领命，侧身抬手，指向王座后方一处并不起眼的暗门密道。

“请随我来。”

渡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一阵阵翻涌的熟悉悸动，同身后闻彤、洛空几人递去一道安定的眼神，独自跟着左护法，走入密道之中。

穿过狭长幽暗的通道，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清冷的魔气扑面而来。

密道尽头是一间宽敞雅致的书房，和外界魔宫大殿肃杀威严全然不同。

屋内摆放满藏书卷册，书卷层层叠叠陈列于书架，桌案之上铺开羊皮书卷，摆放狼毫墨锭。

房间正前方宽大桌案边，一道红衣身影背对着他。

却无晴一身如火艳红长袍，乌黑长发随意散在肩头，手肘抵在桌面，单手托腮，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动一支毛笔，正低头在书卷之上书写。

“渡云？”

“是。”

殿外隔着墙壁听闻那道男声之时尚且感受模糊，此刻置身这间密闭书房，那低沉的嗓音就近在咫尺。

声调沉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明明是全然陌生的魔尊声线，入耳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撞进渡云心底。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

渡云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