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晦气的地方。
“狗官!放了我,狗官!”
“放了我!”
牢房内陡然传来了喧嚣辱骂之声,姜九思被这尖锐又戾气满满的一声“狗官”,吓了一跳。
沈柔坚人高,步子大,三两步在前面走得极快,并未被这类污言秽语所扰乱心志。
姜九思跟在他身后,见他脚步生风,走得极快,眼睛不自觉落在他的背影上。
心底还是在想,始终想,一直都在想,追上他的步伐。
行至监牢内,沈柔坚并不急着审问口吐脏言的犯人,而是拿出了两样东西置于桌上。
沈柔坚取了画卷递给姜九思,“这幅画是在他们身上搜到的,你看一下,是否为颜若骨真笔。”
口气沉稳,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姜九思来不及多想,接过画卷,点头:“好。”
慢慢展开画,姜九思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幅画,画的是夏忠。
桐州夏忠,因不满先帝以猜忌之名,无端诛杀旧臣,滥杀僚党,公然于朝堂直谏忤逆先帝之行。
最终,夏忠所在的上都城宅邸当夜燃起大火,一夜之间,上都夏府化为无声焦土,一百三十人俱亡。
而远在桐州的夏氏一族未能幸免。
上都城事发三日后,有人举发夏氏一族暗怀不忠不臣之心,并呈上数封书信字据,坐实了桐州夏氏一族与前朝逆党勾结的罪名,而后,夏氏满门抄斩,一族尽殁。
如今,手中的这一幅画,画的便是那一夜的大火。
大片大片的红,是血光,还是火光,已分不清了。
夏忠如松如柏,傲然站在刺目的红光中,面目赤诚,霁风朗月,无喜无悲。
而他身后涌动的熊熊燃烧的火光,每一簇扑向他的火苗,化作一张张吃人的鬼脸,像是要把他吞噬。
姜九思稳了稳心神,定睛再仔细看过一番。
画上,覆了一层防水的薄膜。作画之人不会多此一举,只有藏画者为了防止虫蛀受潮,出于保护画的目的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藏画之人不会是颜若骨,但论作画之人……
颜若骨擅山水,教授她也多以自然之物为主,上至山渊飞鸟,下至林泉游鱼,不曾涉及这类奇诡鬼谈。
但,这笔法太像了。
落款笔走龙蛇“颜若骨”三字,似飞瀑落崖,利剑一般,并非颜若骨日常的风格。
姜九思读道:“延正元年五月……”
姜九思颤了一颤,如若是这个时间,那这幅画或许是颜若骨的真迹了。
姜九思再度回想起那动荡的一年。
延正元年,是皇帝老爹登基的第一年。
皇帝老爹以清君侧之名,弑兄造反,才得以登上皇位。
登基之后,在有关如何安葬仁宗帝的问题上,与臣子之间生了龃龉。
在张君堂的推波助澜下,皇帝老爹开始了一场名曰天子试探臣子忠心的杀戮。
四月,上都夏氏与桐州夏氏一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朝堂,消失在了世间。
一时间,有激愤者,有惶惶者。
激愤者如颜若骨,因挚友夏忠之死,颜若骨直接摔印,罢官离去。
那时,她恐皇帝老爹因此事牵连恩师颜若骨,故收了颜若骨的印与官服,藏了起来,一路追寻着他的足迹,追去了离清河较近的庐州。
她对皇帝老爹也只是说,随颜若骨去周游写生,一月便回。
彼时,宫中正忙着置办李暻沂娶太子妃的大事,压根顾不上她,便随她去了。
在庐州,颜若骨的确整日闭门作画,至于画了什么,颜若骨从不让她看。
想必,也正是那时,颜若骨作了一些大逆不道的画,以为官身不在,便流于市井之间,引得民心动乱,不到一月便又被抓了回去,之后便是身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颜若骨给予了她父亲的爱,但她没能担起自己作为女儿的责任。
这便是姜九思对延正元年四、五月的记忆。
斯人已死,笔墨尚存。
殷殷真情,世间再难寻。
姜九思摩挲着画卷,把心口的苦涩随未流出的眼泪一同咽了下去,咬紧后牙,眨眼转过视线,胸腔处掠过千尺寒风,苦涩又寒冷。
见姜九思神色不对,沈柔坚开口唤道:“姜九思,怎么了?”
“是颜若骨真迹。”姜九思仍含着沉郁之色。
韩君虞也察觉到了姜九思的情绪,站在她身侧问道:“师弟?”
姜九思抿了抿唇,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姜九思的脸上少了平日的鲜活神采,甚至眼中多了一些压抑,韩君虞看在眼里,没有再问。
裴枢慎从姜九思手中接过画来瞧了一眼,简单评道:“不愧是颜大师的真笔,敢画,敢用色,是为真风骨。”
略瞧了一眼落笔时间,延正元年五月……
那时,他好似正在清河一带游学。
游学,是他们裴氏子弟的必修课。
纸面功夫已学成,还需入世再以身修炼一番。
上进者,有选择为国献智,投身官场的;有执笔驾马,直奔西京,戎马半生的。
更有不上进者,比如他裴枢慎,将游学彻底变成游玩。
人生乐事,该是愉悦自我,游山玩水,岂不乐哉?
这也应算是修心的一种境界了。
可延正元年那一年,并不太平,亦可以说是,朝代变幻之际,新旧交替,本就混乱。
但颜若骨的画,无异于在混乱的朝局中,点了一把火。
野火起势,熊熊不尽,一下便烧到了皇帝老子头上了。
他曾偷偷观摩过从庐州流传到清河的那些画作,怎一个惊心动魄、惊天动地!
当时,他毫不犹豫地便花重金私藏了几幅,只是不想被父亲发现了,为了家族安危,死老头子直接一把火把画给烧没了,可惜可惜。
人可惜,画也可以。
也正因有颜若骨这些画在先,才启发他后来作了《正业表》。
正君业,正人心,正天下道。
可惜,一篇《正业表》,并未劝得先帝正业,倒是惹得先帝把自己给打折了。
其实,在天牢中,人被打折了,就算是打死了,那也算入世修炼的一种,清气风骨犹存人间。
然,人世间的机遇,真是奇怪又奇妙。
皇帝老子打折了他,皇帝老子的儿子又救了他,扶正了他。
再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掰弯了他。
裴枢慎兀自回念了一阵,暗叹道:世间之事,果真因果相报。
自己气死了他爹,欠了他们李家的债,所以李暻沂就是来向自己讨债的吧!
互相报复,互相折磨,势要不死不休。
简直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