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已成定数,辗转不可追。
裴枢慎收起画卷,放了回去,又取过桌上放置的敞口纸盒,刺鼻的硫磺味不由得使他眉头一皱:“火药?”
沈柔坚点了点头,看着盛于盒内的火药碎末,脸色沉了下去:“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姜九思一下便明了沈柔坚口中“不是第一次”的意思,迅速取过桌上的火药末,凑到眼前,筛晃了几下,而后用指尖捻了捻,指尖细微地泛着红。
她没看错,黑色的火药中掺杂了朱红色的颜料。
几近血色的红,混在沉重的黑之中,为何多此一举?
背后造火药者,究竟为何?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多此一举,姜九思才辨出了此物,抬眼看向沈柔坚,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沈柔坚下一刻便道:“姜九思,但说无妨。”
姜九思端正神色,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火药,我曾在先帝陵前见过,两处的火药都掺杂了朱红色的颜料,我不会认错。”
除了韩君虞外,沈柔坚、裴枢慎皆与姜九思在青穹山处相见过。
那时姜九思因献祥瑞,被圣上从修陵的山陵使升迁为中书舍人,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足足气了裴枢慎半个月,这事裴枢慎更不会忘。
裴枢慎问道:“姜九思,你的意思是,先帝陵寝损坏并非因为天灾,而是有人故意用火药炸毁的?”
姜九思点头称是:“在上都城,张中台手中那幅颜若骨的画卷是假的,此处这幅,确是真的。绕来绕去,背后行事者,都是想打着颜若骨的名号,行祸乱之事,可恶得很。颜若骨他虽不满先帝政令,但也早已……”
顿了顿,姜九思忍住怒意:“早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怎么还有人把脏水泼他身上?”
姜九思过于激愤,被气得胸口疼,忍不住咒道:“到处散播流言,借鬼神之事蛊惑人心,想替天行道,呵,天道若在,就该下一道天雷,劈死背后胡说八道的人!”
姜九思气得肩膀都在发抖,韩君虞见状,目光闪了闪,安抚道:“师弟,你怎么了?”
姜九思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天道不公啊!”
裴枢慎道:“韩君虞,你离姜九思远些,别被他的怒气牵连了。姜九思是颜若骨的狂热追随者,她可是敢在太极殿上,当着张君堂的面为颜若骨辩护,也算勇气可嘉,是个血性男儿!你不用管他,任他骂上几句消消气。”
四人围坐在桌前,话起了前朝旧事。
裴枢慎先道:“我信此事并非颜若骨所为,但背后行事之人,一定与颜若骨有关。”
姜九思道:“颜若骨虽属清河颜氏一族,但早已离族独居多年,孑然一身,未娶妻也无子息,几位关门弟子也早已隐于世间,何人能与他有关?”
沈柔坚不语。
裴枢慎不知。
韩君虞见众人沉默,开口道:“若想找到有关颜若骨的线索,我知一人可问。”
姜九思惊道:“谁?”
韩君虞顿了顿,清俊干净的脸上浮现出了机警的神色,将声音放得极低:“燕璋长公主。”
话毕,沈柔坚和姜九思同时看向韩君虞。
沈柔坚仍是皱眉不语,但眼中的不善却是难掩。
姜九思却是比刚才更惊讶:“长公主?她……她和颜若骨有什么关系?我在民间时,一直听闻长公主潜心修佛修道,不是在浮云山吃斋,就是在宗庙祈福,哪能和颜若骨扯上关系?何况,长公主她也并非我们能打探询问之人,从她这里查线索?我不敢查,也不敢问。”
韩君虞轻声道:“我入朝较早,所以略有听闻,宫闱传言,燕璋长公主为颜若骨的关门弟子。只是想着,若有机会能问上她一句,也便能知晓与颜若骨的去向,以及颜若骨相关的人有哪些,借着这点线索,也总能排查到线索。”
话音刚落,沈柔坚断然拒绝道:“不必。长公主既为颜若骨弟子,涉及师长同门生死之事,你想她如何作答?不必惊扰为难她。”
沈柔坚否定了从燕璋长公主入手的办法,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裴枢慎想到太极殿上李暻沂念过的诗:“克星归城,暴君出陵。桐州夏氏,含冤枉死。君之恶果,还于百姓。文卿,你可还记得这几句?”
沈柔坚盯着画卷,道:“嗯。或许,颜若骨只是个幌子,此事该从夏忠查起。”
对于前朝夏忠之事,韩君虞亦略有耳闻,便猜测道:“难道说,是夏忠后人回来复仇了?”
沈柔坚微微摇了摇头,说起了唯有少数人才知的真相:“当年,酉时一刻下的圣令,酉时三刻张君堂便带兵出了宫,夏氏没有反应的时机。何况,执圣令者,张君堂,他在此事上不会有疏漏。夏氏,无人幸免。”
沈柔坚说得没错,当年之事,姜九思深知内情。
夏氏的确没有一点反应的时机,便被诛杀殆尽了。
那时,她无意中听了皇帝老爹的墙角,因知颜若骨与夏忠交好,便将这个消息跑去告诉了颜若骨,希望他能提前去告知夏忠一句,能逃则逃,结果终究还是晚了。
不,是张君堂太快了。
颜若骨没能救成人,回来便辞了官。
若夏氏有活口,颜若骨绝不会不管。
沈柔坚从千丝万缕的联系中似乎摸索到了实相,心中一凛,已有料定,但开口只有沉沉几字:“上都,桐州,作局者,或为同一人。”
姜九思也在思绪中理清了前因后果。
“背后之人,以火药炸毁上都帝陵,又毁桐州望海各处堤坝,利用水患之事起势,趁乱散布先帝与长公主的谣言,让百姓相信是夏忠冤魂作祟,以此煽动民心。”
“借颜若骨之画,辱骂先帝,重提旧事,不过是想让人相信,此事是颜若骨所为。此次,竟还想故技重施,究竟想做什么?”
裴枢慎道:“这人手伸得够长啊!”
韩君虞略作思索:“与先帝有恨,又深知旧事……此人,若不是夏忠之后,也不是颜若骨,那会是谁?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