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微的一声响,胸口最后裂开一道口子。
殿中静了三息。然后就炸了。
“陛下!”
“传太医!传太医啊——”
“这是怎么回事?!谁上前看看!”
随侍的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扑上去,手指搭在腕上,抖得按不住脉,片刻,老太医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他转过身,冲着丹陛之下,声音劈了。
“皇上……皇上龙驭宾天了。”
这四个字落下去,大殿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梁,有人开始哭,有人只是张着嘴,一声也出不来。
珠帘一响,皇后从帘后走了出来,凤冠上的珠串撞在一处,叮叮当当,在这一片哭喊里清楚得刺耳。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跪下去,把那个血糊糊的人抱进怀里,哭声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陛下……您怎么就丢下臣妾,丢下这天下去了——”
满殿的人跟着跪了下去,哭声像水一样漫开,淹了整座奉天殿。
叶疏云跪在御座边,一动不敢动,他抬眼的工夫,正撞上皇后的目光,她抱着先帝,脸上全是泪,可那双眼睛是干的。那一眼从先帝的肩头递过来,越过丹陛,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稳稳落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上,落到他身后的鸩子身上。
很短,也很久。
叶疏云被看得遍体生寒。
那不是看凶手的眼神,凶手是要偿命的,这一眼,是在看两把还没用钝但并不顺手的刀。
珠帘落下来,隔断了凤座。
叶疏云跪得膝盖发麻,从方才到现在,自己一直屏着气,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空了的瓷瓶。
瓶底还剩一滴。
……
先帝驾崩的第三日,直到此时,叶疏云一步也没能走出宫。
驾崩当夜,奉天殿即刻封殿。太后第一道懿旨便是封锁宫门,妄动者立斩,满殿的人跪着哭,谁也不许走动,先帝的遗体,是他和鸩子两个人抬进偏殿的。
太医不敢上手,爆体而亡的尸身,谁碰谁说不清,能碰的,只有“贴身侍疾”的两个内侍。
叶疏云缝了那道裂开的胸口,擦净血,换了三层衣裳,才敢让人抬进梓宫。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鸩子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比你师父强,我头一回做这个,吐了。”
叶疏云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撮香放进去,亲手合上了棺盖。
新帝已在柩前即位,太子刘璟,如今该称陛下了。皇后毋华浓成了太后,珠帘换成了黄幔——换了个颜色,隔着的东西还是一样。
武陵侯刘弃下了大狱,渤海王刘沅,凌显扬,凌佶三个人,倒是一时没动静。
先帝走得急,最后那道旨在两位“内侍”的暗箱操作下,没能念完。没旨,就不能定罪。不定罪,就只好先关着。刑部连着递了三道折子,都被压了下来。
群臣正忙着办丧仪,定谥号,排新帝登基的大小仪制,谁也顾不上给一个渤海王定谳。更别说,朝中还有人暗中替他撑着。
叶疏云是第三天早上听说的。
几个内侍在廊下嚼舌根,说刑部那三道折子,是被两个人拦下来的,一个是太子太傅崔氏,一个是御史台的老资历,都是平原王生前的旧人。
叶疏云:原来渤海王也不是一个人在熬。
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出宫走的是西边采买内侍的偏门,值夜的校尉收了一小锭银子,连腰牌都没细看。
三更。
刑部大牢。
叶疏云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瓶,蹲在墙根下。
“顶级的?”鸩子问。
“顶级的。”
“几分真?”
“三分蒙汗,七分醉。”叶疏云道,“明早醒了只会以为自己喝多了,头疼,记不清事。”
“你还给配了醒酒汤?”
“配了。”叶疏云道,“做人留一线。”
鸩子嗤笑一声:“你那点医德,全使在坏人身上了。”
牢门外两个狱卒,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一个在数今日的赏钱,叶疏云没动手,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来,轻得像揭了一片瓦。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一双眼睛,她抬手,两记手刀,两个狱卒先后软倒,从头到尾没出半点声。
鸩子眯起眼:“好身手。”
黑衣人把面纱扯下来。
“裴无心?”叶疏云一愣,“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裴无心冷冷道,“你师父那把老骨头,翻得动墙么?”
叶疏云:……
鸩子张了张嘴:“你这个臭丫头,我跟你说……”
裴无心把面纱重新系上:“进来说。”
牢里的味道很重,火把的油烟,霉味,草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叶疏云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极轻,他一间一间地数,第七间,凌显扬靠在墙上。
铁链从腕上垂下来,落进干草里,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还亮着。
叶疏云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动,他看了很久,几日不见却如半生未见,他攒了一肚子的话,到这会儿一句也想不起来。
凌显扬先开的口:“看够了?”
叶疏云张了张嘴,第一个字是抖的:“没……没看够。”
带着哭腔,和重逢的冲击太过剧烈而异常平静落下的,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