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僵持对峙,终究是无疾而终。
暖融融的木门轻轻合上,店内静谧无声,暖黄灯光温柔洒落,落在原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座静静运转的发条Automata机巧装置。
这是幼时父亲亲手打造的机巧装置,名为深蓝之旅。
曾是池雾年少时最珍视的物件,日日把玩,爱不释手。后来一场意外,整套机芯彻底崩坏错位,零件散落,彻底沦为废件。彼时的他尚且年幼,耗尽心力也摸不透机械原理,终究无力修复,只能拆下仅剩完好的发条,锻造成一枚随身钥匙。
而眼前这座完美的深蓝之旅,是他深陷废弃地下实验室的至暗时刻,一点点拼凑,一遍遍打磨,亲手复刻修复的成品。
教会他所有修复技艺的人,正是那个葬在墓园里,身为同名同姓的图玛拉。
回溯至初见的那一日。
阴暗潮湿的地下实验区,终年不见天光。少女蜷缩在冰冷的实验舱角落,衣衫单薄,面色惨白,满身都是实验留下的伤痕,却是整座绝望魔窟里唯一清醒的人。
“她是谁?”当时伪装成图玛拉的池雾跟在老者的身后,看到这个少女时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噢,她呀,和你一样都叫图玛拉。”老者双手负背,漠然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实验耗材,“白银之城最特殊的实验体,整座地下区域里,唯一一个扛过三轮能量灌注,尚且没有彻底异化崩溃的活人。”
彼时尚且伪装身份的池雾敛住眼底翻涌的冷光,站在昏暗的廊道阴影里,目光落向蜷缩在舱角的少女。周遭其他的实验体或是癫狂嘶吼,或是麻木浑噩,唯独她,满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依旧清醒,尚未被异常能量磨去神智。
“同名?” 池雾低声复述这两个字,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
“只是巧合。” 老者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少女的命运,“反倒省了重新编制代号的麻烦。她的躯体耐受性难得,还要继续压榨价值,风雪能量的适配数据,畸变演变的观测记录,全都要靠她。什么时候她撑不住彻底异化,这场实验才算走完流程。”
舱角的少女像是感知到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缓慢地抬起头:“老师……”
老者微怔,旋即收回视线,淡漠离去,只留给池雾一个孤寂苍凉的背影。
“我知道你叫图玛拉。”池雾蹲下身子,与她平行相对,“只是很恰巧的是,我也叫图玛拉。”
少女发愣地盯着眼前那位棕调牛仔穿搭随性飒爽的女子,脸的五官和她有些许相似,但显然似乎眼前的人比自己年长几岁。她是谁呢?
少女茫然地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
池雾静静蹲在她面前,保持着平视的姿态。他顶着图玛拉的面容,借着这层一模一样的名字,坦然看着眼前真正的主人:“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和你同名?”
少女艰难地点了点头,澄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不安。
池雾望着她满身伤痕,缓缓道出了老者藏得最深的算计,戳破所有假象:“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诺维科夫找我来,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顶替你。”
少女的瞳孔骤然一颤,涣散的神智瞬间收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是整个实验唯一的稳定体,是他们唯一能持续榨取的数据样本。” 池雾复述着老者阴毒的谋划,“可你太稳了,稳得让他们害怕。你的清醒、坚韧,扛得住异化,这对比起前面的几位患者,包括你老师的儿子,简直是奇迹。他们怕你活下来,怕你挣脱掌控,怕这场蓄谋已久的实验彻底失控。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替代品。”
池雾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复刻而来的这张面容,继续道:“找一个和你同名相似的人,在你彻底失去价值之前,好让我来顶替你的一切我相信你有一定的不甘。”
“他们要……换掉我……” 少女终于艰难挤出破碎的字眼,随后她生气地盯着池雾,“那你呢?你和他们一样,同流合污吗?你不怕你迟早和我的下场一样吗?老师能对我这样,迟早有一天也会对你动手!”
“我知道,但是我不在乎。”池雾抬起头,认真凝视着她,“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他们站到一边。”
这句话听得少女一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想问的事这个吧?我只是好奇这场实验,仅此而已。”池雾的唇畔勾出一抹笑意,“至于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我并不介意你把它看成一段孽缘。”
少女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只剩下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羞辱我!”
“我怎么敢。”池雾耸了耸肩,摊开手,“你难道不想出去吗?”
少女闻言一怔。她想出去,她自然是出去,她想出去的念想已经很久,她想趁早摆脱这些痛苦和折磨。她也希望自己能够活着出去,但这里,是实验室,不是一般地方。
“我要怎么办?”少女问他,眼中充满期冀。
池雾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会制作automata机巧装置吗?”
她用力点头,喉间干涩发疼,却无比笃定:“会……我会。地下废弃零件、破损机芯、老旧齿轮……我都能修。”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机巧装置是她唯一的消遣,也是她对抗崩溃,留住神智的方式。药水腐蚀肉身,风雪吞噬意识,唯有咬合转动的齿轮,能让她清晰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失控疯癫的异化体。
池雾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求生火光,唇角浅淡的笑意收敛几分,声音压低:“那我们做交易。你教我修复机巧,教我吃透所有齿轮结构和机芯原理。作为交换,我帮你出去。”
少女怔怔望着他,呼吸骤然停滞。
出去。
这两个字,她不敢相信这种近乎奢望的愿望,会从一个顶替自己身份的人口中说出来。
“你……帮我?你不是……他们找来替代我的人吗?”
“是。” 池雾坦然承认,不躲不避,“我的确是诺维科夫用来替换你的棋子。但棋子,也可以反噬执棋人。”
风雪撞在玩偶店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吵得“图玛拉”缓缓睁开眼,方才翻涌的回忆沉落在眼底。她抬起手,掌心按在书架的木面上,片刻后她一步一步朝着靠近窗户的桌子走去。桌面上摆着一块奶油蛋糕,淡淡的甜香在暖光里漫开。微凉且粗糙的木纹贴住皮肤,顺着书架的边缘慢慢划过。脚步声很轻,消融在屋内安静的空气里。
蛋糕旁,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似乎少了点东西,回头见到书架上的书,在众多的机械原理当中,平放着一本牛皮封皮的旧日记,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那是真正的图玛拉留下的东西。她俯身,伸手将那本日记取了出来。
攥着日记,她缓步走向木桌,拉开椅子坐下,上身微微往前一倾,胳膊平铺落在桌面,整个人浅浅趴伏下来。暖黄色的灯光斜斜地落下来,罩住日记泛黄的纸页。她垂着眼,掀开封面,一页一页安静地翻看。蛋糕就搁在身侧,甜香淡淡弥散,她却全然没有分神,所有注意力,都沉陷在属于另一个人的字迹与过往之中。
【图玛拉的日记】
【10 月 12 日晴】
今天整理旧物,翻到母亲从前的病历单。我依旧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亲癌症晚期,所有的医生都摇头放弃,是诺维科夫医生接下了她。那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临床医师,没有显赫头衔,不分昼夜守在病房,拼尽一切想要拉住母亲的生命。
最后母亲还是走了。病魔太过蛮横,人力终究抵不过命运。可我永远忘不掉他站在病床边的模样,拼尽全力不放弃每一条生命。那一刻我心里就埋下种子,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医生,去挽救那些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人。我想变成可以照亮别人的人。
【11 月 3 日雪】
没日没夜的苦读总算有了结果。我考上罗斯顶尖国立医科大学,不是银幕联合。很多同学都向往银幕联合的光环,但我只想追随诺维科夫老师的脚步。书本堆得比人还高,每一样、每一本我都咬牙啃下来。只要离我的理想更近一点,再苦都值得。(微笑)
【2 月 17 日微寒】
美梦成真,我正式成为诺维科夫老师门下的学生。能待在崇拜已久的人身边学习,我整夜都难以安眠。老师不止传授我医学知识,闲暇的时候,他还教我automata机巧装置,拆解齿轮,校准机芯,研究机械运转的原理。每当我被繁重的课业、压抑的临床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摆弄这些零件就可以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金属的齿轮,咔嗒咬合的声响,是我为数不多的安宁时刻。我由衷敬佩他,他在我心中,依旧是那个伟大的医者。
【4 月 21 日阴】
老师告诉我,他要和银幕联合的赫莉俄斯院长合作开展一项全新的医学科研项目。传闻项目一旦成功,会改写整片大陆的医疗格局。我满心热血,立刻递交申请,迫切想要参与其中,能够协助老师完成伟大的研究。我满心憧憬,幻想着这项研究未来可以拯救无数受苦的病人。
【4 月 28 日暴雨】
我看见了我永远不愿看见的一幕。
项目第一个活体实验体,竟然是老师亲生的儿子。
我浑身发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救过我母亲的医者,竟然把自己的孩子推向未知危险的深渊当中。我不顾一切站出来激烈反对,我质问他,实验不能以活人作为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