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回家。”
裴晏青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脸,但他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他无法挪开视线的东西。
是悲伤吗?
是怨恨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口很闷,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变得柔软。海妖那没有五官的脸庞,在他眼中忽然变成了另一张面孔。
是他母亲的脸。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久到他快要忘了她长什么样。可此刻她就在他面前,微笑着,温柔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对他说什么。裴晏青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回来吧”。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在触碰到那枚别在衣领上的徽章,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航海士被海妖迷惑了。她的眼泪里藏着她一生中所有的思念,任何一个碰到它的人,都会被那份思念浸透。裴晏青想起的不是母亲,他想起的是他早就没有家了。这份缺失,被海妖放大成了一根绳子,正在把他往海底拽。」
他的指尖开始用力,指头嵌进衣领,像是要把自己撕开。他的胸口亮起一小片幽蓝的光,和方才的那两人死前一样。海妖她在看着他,等着他把自己交出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海妖的手臂猛地一抽,一道刀光划过她的手腕,青蓝色的血溅在甲板上。海妖的咽喉间发出嘶鸣,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从本该是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耳后。
缝隙里,一条暗紫色的舌头伸了出来,比人的舌头长,湿漉漉地垂在胸前,准备要快速索取裴晏青的心脏。
是欧勒伽。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塔尔法的尸体旁爬起来。他的脸上还带着被酒瓶砸过的淤青,眼尾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很清醒。他从塔尔法的腰间抽出了那把长刀,刀柄上还缠着塔尔法的手绳。
“不要被她迷惑了!”欧勒伽冲上去,一把攥住了那条伸出来的舌头。湿滑的触感让他恶心,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把那条舌头往外拽,海妖的身体被他拽得向前一倾,那张裂开的脸对着他,像是要发出尖叫。
“还有,把他们还给给我。”欧勒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塔尔法还给我。”
刀光一闪。
舌头被齐根砍断。暗紫色的血喷了欧勒伽一脸,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截断舌。
海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猛地一甩尾,跃回了海里。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翅膀张开,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然后坠入海中,激起一片巨浪。
海面安静了半秒。
然后,更大的海啸来了。
那是一堵墙,比桅杆还高十倍的水墙。它从浓雾深处升起来,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船身在它面前像一片叶子。裴晏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堵墙就砸了下来。
桅杆断了,甲板裂开了,海水吞没了一切。裴晏青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又被重重地砸进水里,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轰鸣。
他喝了好几口水。咸的,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欧勒伽。
他死死地攥着裴晏青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断裂的船板。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海妖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眼睛在海水里泡得发红,但他看着裴晏青,嘴唇动了动。
裴晏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水压堵住了他的耳朵。但他望着欧勒伽的身后,那里伫立着一尊神像的轮廓。神像身姿悲悯垂落,一只石手抬起,掌心向上托举,像是曾经托住过坠落的月亮,又像是徒劳挽留着逝去的归途。
而向下看去,能看清以太工程学院的全貌,这不对,深海怎么能看见海市蜃楼?!
“醒醒,醒醒,医生,这是要没救了吗?这么多天,他还没醒过来。”
欧若拉在耳边呼唤,裴晏青终于睁开眼睛。他还未看清周围的景象,便被一团光包裹,接着消失了。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和他刚才在海水里灌了一肚子的咸腥完全不同。他的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舌头贴在上颚上,连咽口水都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醒了醒了!”欧若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猫耳一晃,整个人扑到床沿上,圆溜溜的眼睛凑到他面前,“喂,你还认得我吗?这是几?”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