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早已选好了替死之人,只待机会来临。悠闲之时,他便日复一日地贴着河岸,听那些曾与自己亲如兄弟的渔人们闲聊解闷,心底也暗暗盼着,能否再见妻儿一面。
正出神间,隐约听见岸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唉,真是可惜了。那孩子那么小,活活烧死,得有多疼啊。我把他从里头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黑黝黝地蜷缩成一团,可能也是想他爹娘了,手里头还紧紧攥着他娘的那根发簪。”
一人哀叹道:“张生这一家子,命是真不好。不光人没了,连房子都烧了个干净。”
另一人接过话头:“人都没了,还要房子做什么?睹物思人,没了也好,也好啊。但愿他们一家三口黄泉路上还能再见上一面,下辈子,再续个亲缘。”
先前那人又道:“这有没有下辈子还难说呢。咱们哪,就守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成了。像他家那样,短短半个月不到,一个都不剩了。所以说啊,谁也说不准啥时候就……”
话未说完,远处一人便呸了好几声,高声骂道:“说什么晦气话!嫌自己命长啊!”
岸边那只鬼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已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震惊,再叠上一层又一层的悲痛。
鬼是没有眼泪的。可锥心泣血之下,眼角竟缓缓滑落了几滴血泪。
毫无预兆地,乌云密布,沉沉压下山林。几道无端的闪电自天穹劈落,阴怨之气霎时笼罩了整条大河,千里河面尽数被怨气封冻凝固。
自此之后,杀戮不休。
河面上那幅水画消散的瞬间,盈月照耀之下,一道强光倏地闪过。红绳脱手疾射而出,直直探入河底,将某样东西猛地拔了出来。
那东西颇有几分重量,顺着惯性直朝花余飞去。他伸手一接,入手沉甸甸的。翻手一看,竟是一面铜镜。
这面镜子与寻常铜镜瞧着并无分别,只是镜面模糊不清,根本照不出人影。
花余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什么奇异之处,心中暗忖:据说这镜子能映照人的过往,怎么偏生照不出我的?难不成是坏了?
他轻轻一晃,铜镜歪了一歪,恰巧照上了二毛子那张正自不解的面孔。倏地,镜面上浮起几个大字:“亲人早亡,无妻无子,孤身一人。”
看样子,倒没坏。花余对法器知之甚少,便偏头向枕不识询问。枕不识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道:“溯洄镜,可窥人鬼往事。这东西没什么大用,多半拿来偷窥。你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你魂魄残缺,根本不在它的映照之列。”
偷窥?花余反倒觉得这东西颇有意思。出于对这位鬼伙伴的好奇,他又问:“那你呢?照得出你的过往么?”
枕不识唯恐他当真举镜朝自己照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语气冷淡:“我不喜欢旁人窥探我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