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税我们交不起啊!”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最前面几个后生已经踩到了台阶下沿,衙役们握着棍子,却不敢真打。刘诚看见张大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旁边赵掌柜伸手去扶,却被人流冲得险些摔倒。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喊衙役把人往后拦一拦。
可他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拦得住吗?
衙役只有十几个,外面却有上百人。真要动了手,今日丰源县衙怕是要见血。一旦见了血,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到时候,太子要问罪,公主那边也回不来,他这个县令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刘诚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退回了门里。
这一步退,他自己都觉得羞耻。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人群见他退后,更急了。
“他怕了!”
“县令不敢说话!”
“公主不在,没人管我们了!”
有人开始砸门板,砰砰作响。还有人爬到墙头,把官府刚贴出去的告示扯下来,撕得粉碎,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来。几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喊着要去府城找周府尹要说法,被旁边几个老人死死拉住。
“别冲动!去了府城又能怎样?”
“先看看县里怎么说!”
“公主还没消息,不能乱!”
人群没有立刻散,也没有立刻冲出去,只是堵在衙门口,哭声、骂声、质问声混在一起,压得刘诚几乎喘不上气。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公主在的时候,丰源县是有指望的。修路、减税、建观音庙,百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连他这个县令走在街上,都有人笑着喊一声“刘大人”。可如今公主可能被送去和亲,朝廷又要加税,他这个县令,竟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他想叫人关门。
可门一关,就等于告诉百姓:县衙不管你们了。
他不敢关。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
“诸位,诸位静一静。”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
刘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后面走出来,面容清瘦,眼神却很稳。那人朝他拱了拱手,又转向众人。
刘诚认得他。前几日在茶馆里,这人曾同几个书生聊过边境局势,当时他还觉得此人说话有分寸,不像寻常闲谈之人。可此刻,他看着吕先生站在人群前,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吕先生笑了笑,坦然道:“前几日在茶馆与几位聊过几句,没想到今日竟闹到这般地步。”
他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人群,声音平和,却字字落在人心上:
“公主殿下是否真的要去和亲,我不敢断言。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太子殿下已经下了令,奉州的税要补缴,以后还要多交。这笔钱,各位交得起吗?”
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又躁动起来。
“交不起!”
“交了就没活路了!”
吕先生点点头:“那如果公主真的走了,奉州群龙无首,这笔税谁来替各位挡?”
没人回答。
刘诚站在台阶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他想开口说“公主未必会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回来,凭什么给百姓一个空许诺?
吕先生叹了口气:“各位想想,公主在的时候,奉州减税、修路、建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公主可能要走,朝廷还要加税,这是要把奉州往死里逼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公主若真走了,奉州就不能再指望京城了。指望不上,那就只能自己靠自己。”
人群中有人喊:“自己靠自己是什么意思?”
吕先生看了那人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意思就是,奉州的事,奉州人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自己说了算!”
“对!我们自己说了算!”
“不交税!不认京城的令!”
人群彻底沸腾了。
刘诚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失控的人群,腿一软,差点坐下去。他知道,事情闹大了。可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怪谁。
怪太子?太子远在京城。
怪公主?公主未必知情。
怪百姓?百姓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门外喊声震天,他却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丰源县,怕是要变了。
吕先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后面。
他原只想试试奉州民心的深浅,没料到几句话下去,竟真把火点了起来。
一个公主,能把百姓养到这一步,倒真有些意思。